黑无常那句“有窥视”刚落地，陈卷感觉自己魂核里的弦“嘣”一声，差点断了。
他脖子有点僵，想回头看窗户，又硬生生忍住。不能看，一看就暴露了。但他眼睛使劲往那边斜，眼珠子都快抽筋了，只看到窗外灰雾沉甸甸地堆着，像堵脏兮兮的棉花墙。
“老黑，”陈卷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发紧，“多远？能确定是‘听风鬼’？”
“十五丈，屋顶，飞檐阴影。”黑无常的声音像从地缝里渗出来，又冷又平，“魂力特征澹，加了‘敛息符’，波动方式和判官司养的那批‘耳朵’有七成相似。八成是。”
七成相似，八成是。老黑说话一向保守，他说八成，基本就是十成了。
陈卷脑子里噼里啪啦开始算账。听风鬼，判官司情报司下面最基础的探子，没啥战斗力，但隐匿和窃听的本事一流，跟苍蝇似的，烦人，还甩不掉。崔珏把这玩意儿派到改革办屋顶，什么意思？常规监视？还是刚才加百列闹的动静太大，把他引来了？或者……他一直就在这儿？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让他继续听下去！刚才他们讨论打包证据送天庭、讨论追踪加百列……这要是全被崔珏听了去，别说反击了，明天他就得被安个“里通外敌”、“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下油锅！
「抓！」陈卷心里瞬间下了决定，「必须抓活的！还不能让他有机会报信！」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迅速过方案。硬冲出去？打草惊蛇。用法术轰？动静太大，还可能误伤友军（主要是怕伤到自己这破办公室）。让老黑直接上？对方在暗处，又擅长隐匿，万一失手……
有了。
陈卷微微偏头，眼睛还盯着桌上裂缝，嘴唇几乎不动，用气音说：“老黑，有把握悄悄摸上去，‘请’他下来吗？要活的，不能弄死，最好也别让他有机会发信号——判官司的探子身上多半有紧急传讯的玩意儿。”
阴影里沉默了一秒。然后，黑无常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十息。”
十息。够快。
“牛头！”陈卷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还压着，同时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旁边还在心疼桌子裂缝的牛头。
牛头“啊？”了一声，茫然抬头。
陈卷飞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嘴巴朝窗户方向努了努，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做了个“嘘”的手势，最后指了指牛头，做了个“说话”的口型。
牛头那张憨厚的脸上一片空白，眼神里写满了“领导你说啥俺看不懂”。
陈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赶紧又比划，这次加上了表情——先是指指窗外，然后指指牛头和自己，做了个吵架的动作，最后竖起大拇指。
牛头眨巴了几下眼睛，好像明白了一点点，但又没完全明白。他挠了挠大犄角，小声问：“领导……您是说……让俺跟您……演戏？演啥？”
陈卷心里哀叹，跟这憨货打哑谜真是要命。他只好凑近一点，用极快、极低的声音说：“窗外有崔判官的探子！老黑去抓！你，现在，跟我吵架！骂我！大声骂！吸引他注意力！懂了吗？！”
“吵架？骂您？”牛头眼睛瞪得铜铃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俺不敢！俺哪敢骂领导！不行不行……”
“这是任务！”陈卷急了，“命令！骂得越狠，越像真的，绩效加分！加功德点！”
“加……加点？”牛头犹豫了。
“加！加五个点！”陈卷咬牙。
牛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垮下脸：“才五个点啊……骂领导风险可大了……”
“十个点！外加下次刘师傅出新口味脆饼，我给你留一包！”陈卷豁出去了。
牛头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种“为了组织和脆饼俺拼了”的悲壮表情，重重点头：“中！领导您说咋骂？”
“自由发挥！越泼妇……不是，越气愤越好！就骂我抠门，不发奖金，画大饼，拖欠报销！反正怎么不像好领导怎么来！”陈卷快速交代，同时冲黑无常那边微微点头。
黑无常的身影，在墙角阴影处，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冷气息，贴着墙根，蛇一样滑向那扇破碎的窗户。
“开始！”陈卷低喝一声，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正在整理数据的秋云都惊得抬了下头，把缩在柜子旁的白无常吓得一哆嗦。
陈卷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官腔十足的恼怒，指着牛头，声音拔高：“牛头！你这是什么态度！地府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财政紧张，百废待兴！我们要共克时艰！懂不懂什么叫共克时艰！”
牛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开场”弄得愣了一下，但想到那十个功德点和脆饼，立刻进入了状态。他猛地往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陈卷面前，大犄角激动地晃动着，脸涨得通红，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陈顾问！你这就不地道了！”
好！起调够高！陈卷心里给牛头点了个赞，脸上却更怒：“牛头！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俺就是个干苦力的差役！”牛头越说越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卷脸上了，“当初说好的，跟着你干改革，有前途，有奖金！俺们累死累活，抓鬼、查账、盯梢、连窗户都被打碎了还得自己收拾！结果呢？你就给俺们画大饼！那饼又硬又硌牙，还不如刘师傅的隔夜货！”
他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膛：“你看俺这角！上次抓通幽钱庄那王八蛋的时候撞的！现在还有点歪！医药费呢？报销单交上去三个月了！石沉大海！”
陈卷配合地拍桌子，比他还响：“那是程序问题！要走流程！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规矩就是让你白使唤俺们？！”牛头眼睛都红了，还真给他憋出了两滴亮晶晶的、模拟的眼泪，挂在憨厚的脸颊上，“俺牛头老实，但不是傻！上次你说完成任务请大家吃大餐，结果呢？一人发了两块彼岸花饼干！还是临期的！俺吃了拉……呃，魂体不适了三天！”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俺都三个月没闻过肉包子味儿了！梦里都是包子香！醒来只能啃阴粮饼！领导，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他一边“控诉”，一边无意识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增加感染力。
就在这时，他挥舞的手臂，不小心带到了窗台边缘——那里摆着陈卷的“功德宝”测试机和几个零散的法器连接线。
只听“哐啷”几声，测试机被扫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更巧的是，测试机落地时，侧面一个隐蔽的投影符阵被触发了。
“嗡——”
一道光幕从测试机顶端射出，正好打在没了玻璃的窗户框上，形成了一块模糊但足够大的投影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