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老板不仅仅是在陈述“茶泼了”这个事实呢？
如果，他是在问：茶已经泼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是看着它流一地，然后等人来擦？
还是……再添把火，把这壶茶烧开了，泼到天上去，让所有人都看见这茶有多烫，多脏？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核，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电流窜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秋云还在盯着玉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大概是在记录刚才的分析。
牛头正在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彼岸花脆饼的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吹了吹灰，竟然塞进了嘴里。
马面搓着手，眼睛发亮，显然已经进入了“搞事”的兴奋状态。
白无常躲在黑无常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好奇又害怕地往这边瞅。
黑无常依旧保持着警戒姿势，但陈卷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墙角那盆阴魂草。
那盆草……
陈卷也看过去。
最顶端的嫩叶，依旧直直地对着废纸篓。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叶子……好像比刚才更挺了一些，颜色也更绿了。
像是在期待什么。
陈卷深吸了一口气。
吸进去的空气，带着地府特有的阴冷，还有残存的、淡淡的硫磺味和墨臭味。
他慢慢吐出来。
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秋云姐。”
秋云抬头：“在。”
“给天庭的那份玉简，加密完成了吗？”
“已完成。使用‘九幽-丙七’一次性加密协议。发送通道已预热百分之六十，伪装故障程序已就绪。”
“好。”陈卷点头，“原计划是后天晚上子时前一刻发送。现在……我改主意了。”
马面眼睛瞪大：“领导，您要提前？”
“对。”陈卷说，“但不是立刻。秋云姐，通道完全预热需要多久？”
“十五分钟。”
“那就十五分钟后发送。”陈卷盯着她，“风险会增加多少？”
秋云快速计算：“提前发送，被地府常规监控网络捕捉到的概率增加约百分之七。被特定目标（如判官司）针对性拦截的概率，增加约百分之三。总体风险增量，百分之十左右。”
百分之十。
不算低。
但陈卷觉得，值得赌。
老板那句“茶泼了”，像是一道若隐若现的绿灯。虽然不知道绿灯后面是康庄大道还是悬崖，但至少……不是红灯。
“赌了。”陈卷说，“十五分钟后，发送。”
秋云没有犹豫：“明白。调整发送时间，启动最终加密校验。”
陈卷转向马面：“马面。”
“领导您吩咐！”马面挺直腰板。
“你刚才说，崔判官喜欢玩舆论？”陈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那咱们也陪他玩玩。”
马面搓手：“怎么玩？”
“匿名爆料。”陈卷说，“把天堂意向书里那些霸王条款——什么‘实时监控接口’、‘圣光审计权’——挑出来。再把判官司用西方契约控制手下、听风鬼被灭口的事，也加上。不用全说，就说一部分，半真半假，留点想象空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做成‘精简吃瓜版’。用匿名魂力通道，撒出去。地府各大茶楼、酒肆的说书鬼，‘功德宝’社区里那几个最爱扒黑料的大V，还有……判官司内部那些平时对崔珏不满的边缘人物，都‘不经意’地送一份。”
马面眼睛越来越亮：“明白！源头要散，要乱，让他查不过来！最好再伪装成‘判官司内部正义人士实在看不下去了，冒死爆料’！”
“对。”陈卷点头，“记住，不要直接提崔珏的名字，但要点到判官司高层，西方技术，灭口。让听的人自己猜。”
“这招高啊！”马面兴奋得直搓手，“阳间那些明星绯闻都这么炒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等当事人出来辟谣，热度早就上去了！”
牛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马面这么兴奋，也跟着咧嘴笑，大气角晃了晃：“俺虽然听不懂，但感觉挺厉害！”
陈卷没笑。
他看向牛头，又看向白无常，最后目光落在黑无常身上。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这次……咱们可能真要捅破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玉简发出去，天庭那边什么反应，不知道。匿名爆料撒出去，崔判官会怎么反击，也不知道。六天后西方考察团来了，会看到什么场面，更不知道。”
“怕不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牛头第一个开口，挺起胸膛，大气角差点捅到天花板：“不怕！俺早就看崔判官那帮人不顺眼了！整天拿规矩压人，咱们干点实事他们就来捣乱！领导，您说咋干就咋干！”
他说得憨直，但那股子莽劲儿，让陈卷心里稍微暖了一下。
马面接话，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搞事嘛，咱们擅长！领导，您放心，散布消息这事儿我在行！保证让崔判官焦头烂额！”
白无常从黑无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舌头有点打结：“怕……是有点怕。但、但是领导，咱们干的都是正事，对吧？阎王陛下好像……也没反对？那、那应该……没事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不太确定。
黑无常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陈卷一眼，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那意思很明白：干。
秋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已同步启动所有应急协议。玉简发送倒计时：十四分三十七秒。”
陈卷看着他们。
这群鬼。
憨的，灵的，怂的，闷的，冷的。
乱七八糟。
但就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全部。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加密传讯符。
联系孙悟空。
这事，得让猴哥知道。不是让他现在就出手，而是……万一真到了掀桌子打架的那一步，得有个能镇场子的。
传讯符激活，幽蓝色的光晕在符纸上流淌。
几秒钟后，里面传来声音。
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猴子的尖叫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哐当声，还有……嗡嗡嗡的、像是很多虫子一起飞的声音。
接着是孙悟空不耐烦的、带着点暴躁的嗓音：
“谁啊？正忙着呢！这帮小崽子，把马蜂窝捅了还不算，现在马蜂快成精了，追着俺老孙跑！烦死了！”
陈卷：“……”
他差点忘了，上次给猴哥送了几个“庆云”系列的测试版发光玩具棒，说是给花果山的小猴子们玩。看来……玩出事儿了。
“大圣，是我，陈卷。”陈卷赶紧说。
“哦，小陈啊。”孙悟空的声音清晰了点，背景音里多了他驱赶什么的呼呼声，“啥事？快说，俺这儿正跟马蜂斗智斗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