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稠得能拧出阴沟水。
秋云面前那块玉板，幽蓝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面跳动的数字像是催命符：“00:00:58”、“00:00:57”……玉简发送的最后倒计时。她手指悬在确认符文上方，没动，但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陈卷还保持着手拿抹布、僵在阴魂草前的姿势。那盆草的叶子绿得发亮，挺得笔直，最顶上那片嫩叶死死指着天花板——准确说，是天花板上面不知道多少层、藏在灰雾最深处的阎王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这草到底什么意思？泼了馊水反而长个儿？老板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还是说……这草其实是个情绪测量仪，刚才我们决定掀桌子，它觉得“情绪值达标，营养充足”？
“领导，”马面压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长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李文书他们到楼下了。脚步声，六个，加李文书七个。在上楼梯。”
黑无常在门后的阴影里，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确认。他袖口的破洞边缘还在微微冒着极其淡的青烟，那是玉牌自毁能量腐蚀后残留的痕迹。
陈卷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都是阴冷混着馊水味。他把手里那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脏兮兮的抹布随手扔在墙角，走回自己座位。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秋云姐，”他声音有点干，“发送程序，能暂停吗？”
秋云扶了扶眼镜，镜片蓝光一闪：“倒计时45秒内可紧急中止。需三重魂力验证。中止后，通道将彻底关闭，玉简作废。”
陈卷舔了舔嘴唇。干了。
“那就不中止。”他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该发就发。老黑，门口什么情况？”
“停在门外三丈，”黑无常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平得听不出情绪，“没直接闯。在……整理衣冠。”
整理衣冠？
陈卷一愣。这TM是来抓人的架势吗？抓人前还先捯饬一下仪容仪表？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不重，甚至算得上“规矩”。一步一步，节奏均匀，听着就像阳间机关大楼里那些科长处长们走路的声音——端着，拿着，每一步都丈量过似的。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敲完，停了。门外没说话，就在那儿等着。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陈卷。
陈卷脑子里飞快地转。直接闯？不像。砸门？没听见。这礼貌的敲门声……反而让他后背有点发毛。像什么呢？像上门收高利贷的，先客客气气敲个门，告诉你“先生您好，您借的钱该还了”，你要是不开门，下一脚可能就把门板踹你脸上。
他冲马面使了个眼色。
马面会意，搓了搓手，脸上堆起那种市井小民见官老爷的谄笑，小跑着去开门——但跑的时候，脚跟故意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噪音，掩盖了黑无常融入阴影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移动声。
门开了。
李文书站在门口。就他一个人。后面六个文吏站在楼梯拐角那儿，没跟上来，但站得笔直，像六根插在地上的灰扑扑的桩子。
李文书今天穿了身判官司标准的深青色文吏袍，浆洗得挺括，连袖口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比着折出来的。他脸上挂着笑，那种……陈卷在阳间见多了的、基层小领导见上面视察人员时的标准笑容。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着，但眼里没多少热气儿。
“陈主事，”李文书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深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跨进门槛。动作不快，但也没给马面拦他的机会——马面那身板，真要拦也不是拦不住，但领导没发话，他只能侧身让开。
李文书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但陈卷觉得他那双眼像两把小刷子，唰唰几下就把屋里每个人、每样东西都刷了一遍：盯着玉板倒计时的秋云，墙角捧着符纸心疼的牛头，缩在柜子边只露半张脸的白无常，还有……桌面上那张加百列留下的、流光溢彩的水晶薄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卷脸上，笑容不变：“崔大人听闻，近日地府有些……不安稳的传言。”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传言？哪个传言？我们刚启动的匿名爆料？还是崔珏自己编的什么玩意儿？
他脸上瞬间堆起比李文书还热情三分的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迎过去：“哎哟！李文书！稀客稀客！”
他伸手想拍李文书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刚才拿抹布的手，他自己都嫌脏。“您看您这……大晚上的还劳您跑一趟，崔大人真是太体贴了！坐，快坐！喝杯茶？就是茶可能有点……呃，放久了，味儿不太对。”
他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盆阴魂草。草叶子似乎又往上窜了一丁点，最顶上那片嫩叶微微调整角度，现在正直直地对着李文书。
李文书也看见了那盆草。他目光在那片绿得异常的叶子上停留了大概半秒，脸上笑容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抖一下。
“茶就不必了，”他摆摆手，动作优雅，“崔大人也是忧心改革大局。陈主事是知道的，地府虽大，但根基在于‘稳’。有些新工具，用得好，自然是利国利民；可用得太急，恐生……流言啊。”
流言。
陈卷心里骂了一句。老崔你这老王八蛋，监听玩不过，开始玩舆论战了？还TM是复古版的？造谣生事，煽动民意，这套路几百年前就不新鲜了好吗！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大腿：“流言？哦——您是说‘功德宝’吧？”
他转身，指着自己屏幕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绿油油的数据仪表盘，声音提高八度，带着那种“我家孩子考了满分”的炫耀劲儿：“李文书您放心！我们‘功德宝’，安全得很！99.7%的安全保障率！数据都在秋云姐那儿，要不您看看？用户增长率、交易安全记录、反欺诈成功率……全是硬指标！”
秋云适时地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她面前三层玉板光幕“嗡”一声轻响，瞬间合并成一层，上面跳动着几条平滑上扬的曲线，几个饼图扇形颜色鲜亮得刺眼，最底下还有一行加大加粗的字：【地府金融改革示范工程·阶段性成果汇报】。
她声音平静，像念报告：“需要调取哪方面数据？用户增长率季度环比12.3%，交易安全记录连续180日零事故，反欺诈系统拦截可疑交易共计……”
“那倒不必，”李文书打断她，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看穿了这套把戏，但懒得戳破，“陈主事办事，崔大人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提醒一句，创新虽好，也得顾及‘地府传统’，顾及……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半步。这一步走得很微妙，正好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离陈卷的桌子三步，离秋云的工位四步，离门口五步——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另外，”他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要说点什么体己话，“近日地府边界，有些‘跨界通讯’的能量波动……不太正常。崔大人担心，是不是有外敌刺探，或者……某些不安分的势力，在搞些小动作。”
陈卷后背的寒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跨界通讯？玉简还没发出去呢！通道刚预热，秋云说被捕捉的概率只增加了10%……难道这点波动，判官司那边就监测到了？还是说，他在诈我？
他脑子飞快地转。如果崔珏真监测到了，现在来的就不是李文书一个人敲门，而是大队人马直接破门抓人了。所以……这是在敲山震虎？告诉我“你干了什么我可能不知道，但我有眼睛盯着”？
他脸上笑容更灿烂了，甚至带了点委屈：“哎呀，李文书，您这可真是……太关心我们了！多谢崔大人惦记！不过我们这小破地方，哪有什么异常信号啊？”
他指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框，语气夸张：“您看，我们这儿最大的‘异常’，就是昨天被一位天堂来的客人，用圣光把窗户怼没了。到现在还没钱修呢！财务司那边报批流程走了三天了，还没批下来。要说能量波动，那窗户破洞漏进来的阴风，倒算是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