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窗户。窗框边缘还有被圣光灼烧后的焦黑痕迹，在灰雾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反而目光又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墙角那盆疯长的阴魂草上，似是无意地问了句：“陈主事这盆草……养得不错。最近长势很旺啊。”
陈卷心里“咯噔”又是一下。这草是老板给的，李文书知道吗？他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暗示什么？
“嗨，随便养的，”他打着哈哈，走过去，假装欣赏似的摸了摸草叶子——叶子硬邦邦的，手感像塑料，“可能是最近办公室……阳气足？您也知道，那天使来过之后，这儿圣光残留味儿还没散干净呢。”
他边说，边注意到李文书的长袍下摆。深青色的布料边上，沾着一小片东西。鲜红色，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点蔫了。
是彼岸花瓣。
陈卷脑子里某个角落动了动。判官司到改革办，走正常官道的话，不用经过彼岸花田。那片花田在忘川河边，离这儿隔着小半个地府。李文书来之前……去那儿干什么？
李文书似乎没察觉他的目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整了整袖口，那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里的示范，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标准笑容。
“陈主事的难处，崔大人也体谅，”他说，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关怀小辈，“所以崔大人特意交代，既然‘功德宝’系统如此安全、如此便民，不妨……多向基层的判官同僚们展示展示。让他们也开开眼界，学习学习。”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明日辰时，判官司有个内部例会。各司各房的文书、判官都会到场。陈主事若有空，不妨来做个……简报？简单讲讲‘功德宝’的成效，也听听同僚们的……反馈。”
他说完，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变，等着陈卷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服务器散热片“嗡嗡”的低鸣，还有墙角阴魂草叶子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那草好像在继续长？
陈卷脸上笑容没变，甚至更热情了：“简报？好啊！崔大人这么给面子，我肯定去！几点来着？辰时？没问题！我带我们团队一起去，让大家都听听基层的声音！”
李文书点点头，似乎很满意：“那便说定了。明日辰时，判官司正堂。”
他又整了整衣襟，冲陈卷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还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陈主事。”
陈卷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您说。”
李文书目光落在墙角那盆阴魂草上，停留了大概一息，然后移开，看向陈卷，脸上笑容深了些：“崔大人还说……草养得好，是本事。但养得太好，招风。有时候，该修剪修剪，就得修剪修剪。”
他说完，没等陈卷回应，迈步出门。楼梯方向传来那六个文吏整齐的脚步声，跟着他，一步一步，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灰雾里。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钟，秋云面前玉板上的倒计时，归零了。
“发送完成，”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通道已关闭。所有痕迹已清除。模拟系统故障已触发，记录生成。”
陈卷没动。他还盯着门口，李文书刚才站的位置。
“领导，”牛头挠了挠大气角，憨憨地问，“他啥意思啊？又是流言又是修剪草的……俺咋听不懂？”
马面搓着手，凑过来，长脸上没了刚才的谄笑，只剩凝重：“领导，他在敲打我们。流言是警告我们别搞匿名爆料，跨界通讯是暗示他知道我们在往外递消息，简报……是个坑。请我们去判官司正堂，那地方，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白无常从柜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舌头耷拉着：“还、还让我们修剪草……是不是说，让我们别……别那么……显眼？”
陈卷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椅子又惨叫一声。
他盯着墙角那盆阴魂草。草叶子还在微微颤动，最顶上那片嫩叶，现在又慢慢转回来，重新指向天花板——阎王殿的方向。
“修剪？”陈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老板给的草，长得旺了，他说要修剪？”
他伸出手，从桌上那杯早就凉透、飘着诡异絮状物的“孟婆特调”里，用手指沾了点浑浊的液体，然后，走到阴魂草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点脏水，轻轻滴在草叶子上。
“嗤——”
一声极轻的、像是水珠落在热铁板上的声音。
阴魂草所有叶子，猛地一颤！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片沾了脏水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往上窜了一小截。颜色更绿了，绿得发黑，叶脉里甚至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闪过。
陈卷盯着那片疯长的叶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从抽屉里翻出那包硬得像石头的彼岸花脆饼，掰下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
“咔嚓、咔嚓。”
嚼饼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老崔让我去判官司做简报。”
“我去。”
“但怎么讲……得按我的方式来。”
他把最后一点饼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办公室里几张或担忧、或紧张、或茫然的脸，咧嘴笑了：
“他不是喜欢玩‘流言’吗？”
“那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
“专业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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