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书那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终于在楼梯尽头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那股子绷着的劲儿，像是被人剪断的橡皮筋，“啪”一下松了。但松得不太彻底，还剩点儿颤巍巍的余韵，悬在半空里。
陈卷还保持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姿势，后背全是汗——虽然鬼魂不出真汗，但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难受劲儿，模拟得挺到位。他盯着天花板，那儿有块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老旧砖石，形状像个歪嘴笑的骷髅头。
他看了三秒，觉得不太吉利，又把眼珠子转开。
秋云面前那块玉板，幽蓝的光暗下去了，变成一种省电模式似的微弱荧光。她手指从符文上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发送完成，”她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丁点，“通道关闭。所有发送痕迹已清除。模拟系统故障已触发，记录生成，原因标注‘待查’。”
陈卷长长地、从魂核深处往外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馊水味儿和彼岸花脆饼的渣滓味，在嗓子眼儿转了一圈，化成一句：
“赌了……”
他声音有点哑，像阳间那些连抽三包烟的老烟枪。
“接下来，”他盯着那块骷髅头墙皮，喃喃自语，“就看天庭那边，是给个锦囊……还是给个铡刀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乐了。锦囊？铡刀？想啥呢。天庭那种地方，估计连回复都得走个十七八道流程，盖三十几个章，等批下来，自己坟头草——不对，自己就是鬼，坟头草都省了——等批下来，自己估计早被崔珏按在判官司正堂里，当反面典型批斗八回了。
“领导，”马面凑过来，长脸上那双小眼睛眨巴眨巴，“咱们那匿名爆料……还继续吗？李文书刚才那意思，好像知道咱们要搞小动作。”
陈卷还没说话，秋云那边忽然“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秋云盯着玉板，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平时很少做这个表情，大部分时间那张脸跟玉板屏幕一样，没什么波澜。现在这一皱眉，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他坐直身子。
“功德宝社区，”秋云手指快速滑动，玉板光幕重新亮起，数据流刷刷地滚，“出现异常话题发酵。关键词：‘隐私泄露’、‘陈卷垄断功德’、‘西方技术渗透’……源头账号分散，但传播模式有组织痕迹。”
她调出一个实时热度图，几条曲线像打了鸡血似的往上窜。
“时间点，”秋云补充，“从一刻钟前开始集中爆发。恰好是李文书离开判官司的时间。”
陈卷盯着那几条疯涨的曲线，看了两秒。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气极了的、带着点荒谬的笑。
“来了，”他拍了下桌子，手有点疼，“老崔的复古舆论战！效率还挺高啊！我这玉简刚发出去，他那边水军就上岗了？”
牛头凑过来，大气角差点戳到秋云的玉板。他瞪着眼睛看那些关键词，脸憋得通红：“隐私泄露？胡扯！俺们最保护隐私了！上次有个判官想查用户流水，不是被秋云姐怼回去了吗？说……说啥来着？”
“数据权限分级管理，”秋云头也不抬，“非必要不查询，查询需三重审批。”
“对！”牛头一拍大腿，力气没收住，“砰”一声，桌面上那个刚粘好的裂缝又裂开了点，“他们胡说！领导，俺去把造谣的揪出来！”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大气角晃得跟要撞人的牛似的。
“回来！”陈卷喊住他，揉了揉太阳穴，“你上哪儿揪？人家在网上发帖，你知道是谁？知道在哪儿？”
牛头愣住，挠头：“那……那咋办？”
陈卷没理他，转向秋云：“秋云姐，能做个可视化监控吗？就像阳间那种……舆情监测大屏。把谣言传播路径、热点区域、关键节点都标出来，看得清楚点。”
秋云点头，手指在玉板上划了个复杂的符印：“可以。调取社区全量数据接口，关联关键词库，加载热度算法……好了。”
她话音落下，办公室中央“嗡”一声，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挺大，占了小半个房间。上面是地府的全景微缩地图，忘川河像条灰扑扑的带子，酆都城是一堆挤在一起的小方块，各司衙门用不同颜色标着。
现在，地图上有十几个红点，在不同位置闪烁。
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个小文字泡，里面滚动着谣言内容：
【酆都西市】：“听说了吗？‘功德宝’会偷偷记录你前世所有孽债，等你投胎时拿来要挟！”
【奈何桥头】：“陈卷那小子，把地府功德点都垄断了！以后想投个好胎，得先给他交‘保护费’！”
【判官司外围】：“内部消息：功德宝用的是西方地狱技术，用了就会被标记，下辈子直接送进油锅！”
红点不断新增，文字泡越来越多。每出现一个新谣言，或者一个旧谣言被转发一次，光幕就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响。
“叮！”
“叮叮！”
“叮叮叮！”
声音越来越密，跟阳间水果机中奖时的音效似的，听着居然有点……喜庆？
白无常从柜子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帽子歪了，舌头耷拉在嘴边。他盯着光幕，看了几秒，小声嘀咕：
“这……这好像在玩打地鼠啊？”
陈卷正盯着一条说他要“组建阴间垄断财阀”的谣言看，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然后他仔细看了看光幕——红点闪烁，文字泡弹出，“叮叮”作响。
还真是。
“噗……”他没忍住，又笑了，这次是真觉得滑稽，“打地鼠……哈哈哈，白无常你这比喻，绝了。”
他笑着笑着，慢慢不笑了，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神冷下来。
“老崔这打法，”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嫌弃，“太复古了。造谣→传播→施压，靠基层判官和不明真相的鬼众制造舆论压力……这套路，阳间十年前就不玩了好吗？现在都是精准推送、信息茧房、算法操控，谁还搞这种广撒网式的低效造谣？”
他边说，边走到光幕前，伸手点了某个红点。那红点放大，显示出详细传播路径：从判官司某个文书账号发出，被三个基层判官转发，然后流入几个“地府万事通”类的大V鬼那里，开始扩散。
“看看这路径，”陈卷指着那条线，“粗糙得跟小学生作业似的。连个跳板都不多用几个，直接判官司的人下场转发。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谣言源头在哪儿？”
马面凑过来，搓着手，眼睛发亮：“领导，这监控面板好玩！能加个打击音效吗？比如咱们锁定一个谣言源头，点一下，就‘咣’一声！跟真的打地鼠一样！”
秋云扶了扶眼镜，镜片蓝光一闪：“可以。技术司有现成的音效符文库，需要调用吗？”
“别别别，”陈卷摆手，“还嫌不够乱吗？真当游戏玩了？”
他话音刚落，怀里忽然震了一下。
是那张联系孙悟空的传讯符。
陈卷掏出来，激活。符纸里立刻传出熟悉的背景音——猴子的吱吱叫，还有“嗡嗡嗡”的、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
接着是孙悟空的声音，带着咀嚼东西的含糊感，还有点儿不耐烦：
“小陈！你们地府最近挺热闹啊？”
陈卷心里一紧：“大圣，您听到啥了？”
“俺刚收拾完那窝马蜂——好家伙，差点成精了，追着俺跑了半个山头！”孙悟空声音大了点，背景音里传来“咔嚓”一声，像在啃桃子，“这不，刚歇口气，就有个小猴崽子跑来说，山脚下有判官在撒传单。”
“传单？”陈卷愣住。
“对啊，纸片子，上面写啥……‘功德宝吸人魂魄，慎用！’，”孙悟空念得磕磕巴巴，显然对字儿不太熟，“还画了个丑不拉几的图，一个人——啊不，一个鬼，被个金元宝似的玩意儿吸成干儿了。撒得满山都是，小崽子们捡回来当擦屁股纸，俺一看，这不扯淡吗？”
陈卷扶住额头。
传单。
都什么年代了，还发传单？还跑到花果山去发？
崔珏这舆论战的覆盖面……还挺广？连妖族地盘都不放过？
“大圣，”他艰难地问，“那传单……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