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钟漏，滴答声慢得像在抠嗓子眼。
“领导，”牛头蹲在窗边，正用一坨看起来像过期糨糊的东西粘合窗框，大气角随着动作一晃一晃，“俺这修得行不？风好像小点了。”
陈卷瞥了一眼。那窗户框上横七竖八糊着灰白色的痕迹，像小孩的鼻涕作品。风确实小了，因为缝隙被糊住了大半，但看起来……更破了。
“行，挺好。”陈卷敷衍道，目光移回桌面光幕。功德宝社区后台，那条“孟婆汤加广告”的谣言还挂在热度榜首，后面火焰图标烧得正旺。秋云的分析图在旁边悬着，那条笔直的传播路径，怎么看怎么刺眼。
陈卷心里嘀咕。老板那句“既已定下，便去做”，听着像默许，可这老阴……老领导的心思，比忘川河底的淤泥还难测。万一他老人家觉得这“凡尔赛”太损，有失地府体面，回头一句“爱卿悟性不佳”，自己就得去油锅边上报销。
「管他呢，」陈卷心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箭都射出去了，难不成还能拽回来？要炸也是先炸崔珏那张老脸。」
他正想着，怀里那张联系马面的普通传讯符震了。
“领导！”马面的声音压着，但兴奋劲儿隔着符纸都能溢出来，“到手了！吴工果然没睡，在鼓捣他那堆‘宝贝’呢！我跟他说了您的要求，他眼睛都亮了，说这主意‘缺德带冒烟，但有意思’！现改的代码，热乎的！”
陈卷松了口气：“东西怎么样？能用吗？别又是个半成品，点开就死机。”
“绝对能用！吴工拍了胸脯——虽然他那胸脯没啥料——说核心用了咱们从判官司‘借’出来的内部福利兑换数据库，还有他私藏的地府黑市奢侈品价目表，词库保准又新又全！”马面语速飞快，“就是……他搓着手说，为了增加文案的‘情感穿透力’和‘灵魂共鸣度’，他擅自加了点‘微情绪激发符文阵列’，属于测试功能。效果嘛……他说用了就知道，肯定印象深刻。”
陈卷眼皮跳了跳。
吴工说的“印象深刻”，一般跟“坑爹”是近义词。上次那个“破妄镜mini”也是“测试版”，扫完钱庄就死机了，到现在还没重启成功。
“行吧，”陈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测试就测试，赶紧拿回来。路上小心点，别让人瞅见。”
“得令！”
传讯断了。
白无常从柜子边挪出来一点，小心翼翼问：“领、领导，那生成器……真能让判官们自己写那种……那种话？”
“不是写，是帮他们写。”陈卷纠正，走到秋云工位旁，“秋云姐，强制推送通道和任务系统，准备好了吗？”
秋云面前三块玉板光幕并排亮着，代码流如水般滑过。她没抬头，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击：“推送通道已就绪，伪装成‘功德宝年度VIP福利工具——判官司专属版’。触发条件：所有判官司在职人员，下次登录功德宝账户时强制弹窗，全屏，带背景音乐《福德正神颂》改编的轻快版，时长五秒，不可跳过。”
陈卷嘴角抽了抽：“音乐就不用了吧？太刻意了。”
“根据阳间产品心理学，”秋云扶了扶眼镜，镜片反着蓝光，“强制且略带烦人的初体验，能有效增强用户对后续‘任务奖励’的期待感和完成驱动力。音乐是重要环节。”
“……行，你是专家。”陈卷放弃挣扎，“任务系统呢？”
“简单直接：每日通过该生成器，撰写并发布一条符合‘生活分享’主题的动态至功德宝社区，连续七日，可领取‘功德宝专属优惠券’，兑换‘魂体香薰套餐（茉莉味升级版）’或等值功德点。”秋云调出一个界面，“奖励价值约300功德点，足以覆盖大多数判官的日薪，形成正向激励。任务失败无惩罚，但会失去连续奖励资格。”
陈卷盯着那“300功德点”的奖励，心里算了笔账。判官司那帮人，日常福利好，这三百点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丢了有点心疼，努把力能够着”的位置。
“崔珏看到这任务，估计得气炸。”他嘀咕。
“气炸是他的事，”秋云平静地说，“我们提供的是‘福利工具’和‘用户激励活动’，符合功德宝促进用户活跃的运营宗旨。阎王陛下若问起，有数据报告支撑。”
陈卷看了秋云一眼。这姑娘，平时话不多，坑起人来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得，」他心里想，「团队里最稳的切开也是黑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条缝。马面熘了进来，长脸上带着干完坏事的兴奋红光，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玩意儿看着像个罗盘，但比罗盘厚，通体是暗沉沉的木色，边缘镶嵌着几颗不会亮的廉价玉石。正面不是八卦，而是一块微微凹陷的触摸板，上面浮动着极其简陋的符文线条，组成了几个按钮：【生成文案】、【情感增强（测试）】、【一键发布】、【历史记录】。
一股子“吴工手工耿直造”的气息扑面而来。
“领导，给您！”马面献宝似的捧过来，“吴工说了，操作简单，狗都会用。把判官的账号令牌往这儿一贴，”他指着侧面一个凹槽，“再按【生成文案】，它就能根据该判官最近的消费记录、职位特性，还有吴工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性格侧写算法’，吐出一条量身定制的凡尔赛文案！按【情感增强】，文案会更……呃，更富有感情。”
陈卷接过这沉甸甸的“生成器”，手感粗糙，边角还有点毛刺。他翻来覆去看，“这玩意儿……真能行？”
“吴工说行，”马面搓着手，“他还让我带句话，说‘彩蛋功能已内置，祝陈主事玩得开心，下次有这种好点子再来’。”
但他没时间犹豫了。光幕上，孟婆那条谣言的热度又往上蹦了一小截，评论区开始出现“要求彻查”、“公益性质不容玷污”的呼声，话术规整，不像普通鬼魂能写出来的。
“秋云姐，上链接。”陈卷把生成器放在桌上，“牛头，去把门关严实点。老黑，盯紧外面。小白……你随便，别吓着就行。”
他拿起自己那块“功德宝”工程样机，这是有最高权限的后台设备。深吸一口气——虽然没气可吸——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秋云准备好的推送包，找到了那个醒目的红色按钮【立即执行】。
拇指悬在按钮上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散热片“嗡嗡”的低鸣，还有牛头轻轻关门时门轴发出的呻吟。
陈卷看了眼阴魂草。草叶子静静垂着，毫无表示。
「老板，您可瞧好了，」他心里默念，「这茶，我可真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