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辰时。
满打满算，不到两天。
陈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李文书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微微颔首，留下一句“恭候大驾”，便转身，带着那六根“木头桩子”，迈着同样规整的官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灰蒙蒙的雾气里。
陈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反手，“砰”一声把门关上，插销落下。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张请柬举起来，对着从糊着糨糊的窗户纸透进来的、昏沉沉的光线，看了又看。
然后，他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啪！”
请柬被他狠狠拍在桌面上。声音又脆又响，吓得白无常从柜子缝里“嗖”一下缩了回去，差点把帽子卡掉。
“鸿门宴。”陈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忘川河底的石头，“还是他娘的全球直播、多方会审的那种。”
他指着请柬上“安全评估”那几个字，手指都在抖：“‘安全评估’？放他娘的狗屁！这就是当着西方和天庭的面，搭个台子，要把‘功德宝’扒光了，里里外外检查一遍！要么逼我开放所有核心数据，签一堆卖身契，要么就直接扣个‘不安全’、‘有风险’的大帽子，当场宣判死刑！”
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又沉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面搓手的速度彻底停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哑：“领导，那……咱们去吗？这明摆着是陷阱啊。”
“去，为什么不去？”陈卷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脑仁里面像有群小人在打架。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缩头，它就不砍了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日辰时……时间卡得真TM死。”
他抬起头，看向秋云：“秋云姐，干活。我要这个‘三界金融安全研讨会’所有的历史资料，近十届的议程、参会名单、决议记录。特别是‘安全评估’这个环节，以前有没有过？评估过谁？结果怎么样？怎么执行的？还有这次所有确认参会方，公开的、非公开的情报，尤其是天庭工部那个特派专员，什么来头，什么风格。”
秋云无声点头，手指已经在玉板上舞出了残影，层层光幕展开，数据如瀑布般冲刷而下。
陈卷又看向黑无常：“老黑，看看这玩意儿。”他把请柬往前推了推，“除了定位，还有没有别的‘贴心’小功能？监听？监视？还是什么触发式的诅咒？”
黑无常从阴影中走出，拿起请柬。他眼中泛起两点幽暗的绿光，如同深夜坟地里的鬼火。指尖渗出几缕极细的黑气，小心翼翼地缠绕上请柬，沿着那些流动的鎏金纹路缓缓游走。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牛头握紧了拳头，大气角低垂，瓮声瓮气地说：“领导，他们要是敢在会上动手，您一声令下，俺就……”
“你就怎么着？”陈卷打断他，苦笑，“把幽冥议事堂砸了？那是地府最高级别的外交场合之一，你碰坏块砖，崔珏都能把你告到阎王那儿，罚你去挖一万年矿。”
牛头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吭哧半天，没憋出话来。
陈卷没再理他。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像骷髅头的墙皮。
脑子里飞快地转：
通讯司的技术支持，崔珏的官方身份和主场优势，西方的外部压力和“专业”借口，天庭的旁观（或许也是变数）……这阵容，简直豪华到奢侈。
他们想干什么？在研讨会上，用“安全”和“规则”的大旗，逼我就范？签下某种带有“血契”性质的合作协议？还是直接宣布“功德宝”不符合“三界金融安全标准”，要求限期整改甚至关停？
老板点了血珊瑚，是暗示我可以把崔珏勾结西方的事当牌打出去，搅浑水？还是警告我这事牵扯太大，让我先别动，看他眼色？
不行，得探探口风。
还有猴哥……这种场合，正规流程，他那种“物理超度”的风格不一定好使。但万一……万一有人想玩阴的，场外动手呢？得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事，有个心理准备。
陈卷心里定了主意，烦躁感却一点没少。他习惯性地想摸点什么，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碎成好几瓣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上次那块彼岸花脆饼。刚才拍桌子太用力，它在口袋里震碎了。
陈卷看着掌心那几块沾着口袋绒屑的饼渣，愣了两秒，然后一股脑全倒进嘴里，用力嚼。
嘎嘣。嘎嘣。
碎渣刮着嗓子眼，咽下去，喉咙里更干了，像堵了一把沙子。
他正被噎得翻白眼，黑无常那边收了神通。眼中绿光熄灭，指尖黑气缩回。他放下请柬，声音低沉平稳：“三层嵌套符文。最外层，高级定位与身份识别，会议入场凭证。中层，微弱能量波动记录，可能用于监测携带者周围环境能量水平。最内层……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触发式警戒符，与‘幽冥-血契’混合加密有微弱共鸣。触发条件不明，但一旦触发，可能会向特定目标发送强警报或……其他信号。”
陈卷听完，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果然，又是定位又是监控，还埋了雷。这请柬，就是个包装精美的定时炸弹。
“能屏蔽或者拆掉吗？”他问。
黑无常摇头：“内层符文与请柬主体材质及认证信息深度绑定。强行破坏，请柬失效，且可能触发警戒。屏蔽……需要极高阶的隔绝阵法，且不能保证完全阻隔其与特定目标的共鸣。”
那就是只能带着这个“炸弹”去赴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