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书那串官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最后，要五分钟吧。
陈卷还瘫在椅子上，后背靠着硬木椅背，感觉魂体模拟的脊椎骨隐隐作痛。他想就这么一直瘫到天亮，或是瘫到后天研讨会开始——横竖都是个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死得舒服些。
牛头蹲在窗口，大气角蹭蹭刚糊好的窗户纸，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无常从柜子缝里完全出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帽子歪了一边。
黑无常还站在门后阴影里，但是陈卷看到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那是玉牌自毁能量腐蚀出来的破洞，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烟头烫过的。
马面刚跑完腿，长脸带着跑腿后的红晕，怀里抱着那个吴工手搓的“凡尔赛文学生成器”，他看见办公室里这情形，愣了一下，蹑手蹑脚走到陈卷桌边把生成器放下。
“领导，拿回来了，”马面低着头像在病房里，“吴工说让您省着点用，这玩意儿耗魂力，用多了容易……呃，写嗨了收不住。”
陈卷眼皮都没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他累了，不是身体累，魂体没肌肉，累个屁。是心累，虽然鬼没心，但这种从魂核里面往外渗的疲惫，比阳间加班七十二小时都磨人。
刚才李文书来送请柬，他笑得像纸扎店里的童男童女，再来就是三角通讯流，判官司、西方、通讯司三家勾搭连环；现在桌上还铺着张鎏金请柬，上面写着“三界金融安全研讨会”几个字。后天辰时，不到两天，他能干嘛？写份PPT练习演讲？还是直接写遗书？
“要不……”马面搓搓手，试探着说，“咱们先试试这生成器？给判官司那帮孙子来波大的？让他们社死到姥姥家？”
陈卷还是没动，想说：好”嘴唇发干，张不开。他想吃块饼，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桌上那半块彼岸花脆饼，拍请柬震碎了，现在一堆渣。饿着吧。
他就这样打算睡去。这时，“叮——”是玉板报警，不是传讯符震动，是那种直接从魂核里传出来的、只有功德宝最高权限的才能听见的紧急通道警报。陈卷猛地睁开眼。
马面下意识后退半步，牛头大气角撞到窗户框，哐啷哐啷一声响起。白无常“嗖”一下缩到柜子边。办公室中央，一道血红色的光幕被弹了出来，悬在半空，占了小半个房间。光幕中央是密密麻麻的加密符文疯狂旋转——判官司中级“锁魂纹”，他认得，这次的纹路……不对劲。旋转太快了，快得像发送者在拼命。符文突然炸开，不是爆炸，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碎，碎片四溅，然后再在空中拼组成一行行颤抖的文字。陈卷坐直了，他盯着光幕，一眨不眨地看着。
“陈主事，吾乃判官司稽查房司狱赵明。崔判官余党与天堂加百列商议，已约研讨会当日辰时三刻，突袭‘轮回数据中心’。计一路佯攻正门，分散守卫；二路自通风阵法攻入，破坏核心阵法；三路在外围布‘圣光干扰阵”，切断求援通讯。数据中心若毁，三界轮回记录将混乱三至五日，功德宝核心账本将被毁三成以上。地府金融和轮回秩序危在旦夕。”
文字写到两息，陈卷觉得自己魂核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数据中心，轮回记录。功德宝账本，陈卷脑海里快速闪现出几个片断：忘川河畔一幢灰溜溜的石楼，门口永远站两排阴兵，三十六层的防护阵法——那是地府最为核心的数据存储地，储存着从开天辟地到现在所有的生灵轮回记录，还有……功德宝上线后所有交易流水、用户数据、核心算法。
如果这儿没有金融崩溃，那么毁了轮回，该投胎的不投胎，该下地狱的下地狱，三界秩序瞬间崩塌。
崔珏疯了？不，他没疯。他是拉着整个地府陪葬，就是要弄死陈卷，弄死功德宝。“操。”陈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很小，但办公室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光幕上的文字，继续颤抖着.
“吾窃此情报，已被察觉。崔判官以‘渎职’名将吾停职，囚于判官司地牢三层，丙字七号，看守已换，非判官司之人，疑为西方地狱雇佣兵。吾之魂力印记将于半时辰后被强制抹除，届时……”文字到这里突然扭曲，好像文字的发送者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最后几个字挤出来，歪歪扭扭看不出来：“救吾……崔判官发现吾了！”接着“噗。”一声，光幕完全消失了。
陈卷还盯着光幕消失的位置。他脑子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各种念头如炸开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乱撞：
「天堂来的鸟人……崔珏这个老王八蛋……跨界？一个地府判官，一个天堂投资部，这个组合比忘川河里面的淤泥还臭！」
「数据中心……轮回记录……功德宝账本……他们不是要毁数据，而是要抢数据！抢了数据，就能要挟阎王，要挟天庭，要挟一切鬼！」「赵明……判官司稽查房司狱……这是个管监狱的，怪不得知道地牢情况？但他为什么叛变？是崔珏迫害的？是老板派去的卧底？」
「地牢三层丙字七号……现在过去，赶得及吗？看守换了，西方雇佣兵……MD，崔珏把地府当自家后院了？」他感觉手抖了，不是怕，是气。气到了最后，反而冷静了。“马面。”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在！”马面一个激灵。
“武备司熊副将那边，”陈卷语速很快，“他们最近是不是在练什么新阵法呀？”
马面眼睛一亮：“对对对！‘天罗地网阵’，说是抓大鬼的，练了半个月，没机会见到……要不要调动他们？”
“不调他们的人”。陈卷转过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响声，“让他们来，正好一锅端了。”
他走到光幕中间位置，用手在虚空中划了几下。陈卷想给那个“赵明”，哪怕回个“坚持住”，但系统提示说目标通道崩溃，不能继续连接，发送者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