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黑无常拉开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陈卷还在想那三下敲门声是什么路数,刀柄?判官司那帮文吏,现在流行随身带刀装硬汉了?
结果门口空荡荡。
只有走廊里永远散不去的灰雾,被不知道哪来的阴风卷着,慢吞吞地滚过去一团,又滚回来一团。魂力灯的光晕在雾里化开,像隔了层脏兮兮的毛玻璃。
“走了?”陈卷压低嗓子,感觉喉咙更干了,刚才嚼茶叶的苦味泛上来。
黑无常侧身,让他看门框外侧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里用某种暗红色的、快干涸的玩意儿,画了个小小的叉。
陈卷蹲下,凑近闻了闻——一股子铁锈混合着彼岸花根茎的土腥气。不是血,至少不是活物的血。地府特供的“标记墨”,便宜,持久,但意思很明白:我们来过,我们看着,我们记着。
“李文书的风格,”陈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讲究,又抠门。用最便宜的东西,办最恶心人的事。”
他回头看了眼办公室。牛头还坐在地上,大气角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捶腿。马面终于把那片发光的符文粉末擦干净了,正对着地上残留的浅印子发愁。白无常……哦,白无常好像把自己整个塞进那个档案柜和墙的缝隙里了,只露一角白色的袍边在外头颤抖。
秋云面前的玉板还亮着,数据流安静地滚动。老张秃顶上的汗在昏暗光线下反着油光,嘴里“备份如山”的念叨变成了更含糊的“如山…如山…”。
累。陈卷感觉自己的魂儿好像被扔进忘川河里泡了三天,又捞出来在奈何桥头暴晒了三年。每个模拟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
但他不能停。
子时了。
钟馗还没联系。
老板还在殿里等着——或许根本没等,谁知道呢。但李文书那“明日辰时简报”的话,像根淬了毒的针,扎在后脖颈上,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刺着。
“老黑,”陈卷吸了口气,阴冷的空气冲进喉咙,激起一阵想咳嗽的痒,“殿里走一趟。得让老板拍板。”
黑无常点头,没问“拍什么板”。他向来只执行,不问原因。袖口那个被他撕大的破洞,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了一下,边缘焦黑的线头支棱着。
去阎王殿的路,陈卷闭着眼都能走完。
但今天走得格外沉。
脚底下那双官靴,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磨薄了,每踩一步,青石板的凉气就顺着脚心往上钻。小腿肚子有点发软,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紧张的。
他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破电脑又开始嗡嗡乱响:
「空城计……猴哥埋伏……数据中心外层放空……蜜罐服务器……追踪咒……记忆水晶……」
「老板会同意吗?这计划太野了,简直是在阎王殿门口摆摊卖假冒伪劣还指望工商不来查。」
「阴魂草到底几个意思?想要玉符?老板给的监控器还带吞噬进化功能的?」
「玉简发出去了,天庭那边是福是祸?别回头老鼠没抓到,先把猫招来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窝没头苍蝇,撞得他脑仁疼。他下意识去摸怀里那块替身玉符,温润的触感传来,稍微定了定神。
至少还有一次免死机会。
……大概吧。
阎王殿偏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长的、昏黄的光。
陈卷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袍子——下摆的泥点干了,拍不掉;领口那块陈年茶渍,在昏暗光线下反而没那么显眼。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然后他推门。
殿里比外面还暗。只有阎王那张巨大的黑沉木书案上,点着一盏孤零零的魂灯。灯焰是幽蓝色的,一动不动,把阎王批阅奏章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上,拉成一片沉默的、巨大的阴影。
空气里有种陈年墨锭和某种冷冽香料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陈卷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下。
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偷偷把重心从左膝换到右膝,又觉得右膝好像更疼一点。
“陛下,”他开口,声音还是哑,“打扰您加……呃,深夜觐见,臣……来交最终方案。”
书案后,阎王手中的笔没停。
笔尖划过特制纸张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殿里被放大,听得人心里发毛。
“讲。”
就一个字。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忘川河结了冰的河面。
陈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来了,终极路演,听众只有一位,还是位能随时掀桌子并且读你存档的终极BOSS。
他吸了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在阳间给投资人做最后的五分钟冲刺:
“核心就八个字:陛下,请君入瓮,关门放猴!”
笔尖顿了一下。
陈卷精神一振,有门!他赶紧接上,手也跟着比划起来:“他们不是想抢数据吗?好,咱们把数据中心外层掏空,巡逻队撤掉一大半,就留几个傀儡在那儿晃悠,装个样子。真正的核心数据,连夜转移,藏严实了。原来放核心的地方,咱给摆个‘蜜罐’——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能量波动、防御符文层层叠叠,里头还埋好追踪咒和记忆水晶。”
他双手做出一个“捧出宝贝”然后“收紧口袋”的动作:“等那帮孙子兴高采烈一头扎进来,以为得手了,正准备‘咔嚓’一下——”
他停住,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似的兴奋:“就让在房梁上蹲了半宿的齐天大圣,给他们现场教学,上一堂生动的‘地府安全规范与入侵后果实操课’!保证人赃并获,顺带还能……嘿嘿,抠点他们带来的技术回来,算是精神损失费。”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书案后的阴影,等反应。
笔彻底停了。
阎王终于抬起头。
魂灯幽蓝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他的目光先落在陈卷官袍下摆干涸的泥点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缓缓上移,掠过陈卷紧张绷着的脸,望向殿门外——黑无常沉默立在阴影里的身影,以及他袖口那个显眼的破洞。
“悟空那边,”阎王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联络妥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殿外极远处的夜空,隐约传来“吱——”一声短促的猴叫,夹杂着密集的“嗡嗡”振翅声。
但那声音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像是刚冒头就被什么东西一把捂了回去,只剩下一片被惊扰后的、更深沉的寂静。
陈卷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时间点卡得……太准了。是巧合,还是老板连花果山的实时动态都……
他不敢深想,赶紧点头:“妥了!大圣义薄云天,一听有架打……啊不是,一听是维护地府安宁、震慑宵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就是……”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那种打工仔向领导申请活动经费时特有的、混合着谄媚和肉疼的表情:“花果山那边最近闹马蜂,挺厉害,大圣被折腾得够呛。您看……咱们地府的彼岸花粉,是不是能‘支援’一点?也算……咱们的诚意?”
说完,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开始打鼓。花粉不值几个功德点,但这是个态度。老板肯给,说明支持;不肯给……那后面啥都别谈了。
阎王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