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几乎是蹿下阎王殿那几十级台阶的。
脚底下发飘,脑子里那行血红的【爆了!!!】和三个感叹号来回闪,跟催命符似的。他一边跑一边脑补:是判官们集体投诉导致系统崩溃?还是生成器自动发了什么不该发的,比如把崔珏收黑钱的假账目给公示了?又或者……吴工那手搓的法器,真炸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吴工我日你……”他嘴里念叨到一半,拐过走廊最后一个弯,改革办那扇歪歪扭扭的门就在眼前。
门缝里透出光,还有……一股混合着麦麸烤焦和彼岸花根茎清苦的味道。
陈卷刹住脚,喘了口气,一把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办公室比他走的时候亮堂多了——牛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几盏备用的魂力灯,全点上了。屋子中间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个脸盆那么大的……陶钵?钵里堆着小山似的、焦黄中带着黑斑的饼子,看质地跟他怀里那块能当凶器的彼岸花脆饼同宗同源,但个头大了三圈。
牛头正坐在桌子边,一手拿一个饼,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大犄角上还沾着点饼渣。
马面站在桌子对面,唾沫横飞,手里举着自己的功德宝令牌,手指头快把屏幕戳出火星子了。
白无常缩在牛头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根无精打采耷拉着的舌头,眼睛盯着马面的令牌,眼神复杂——三分好奇,七分“要完要完”。
黑无常靠在门边的墙根阴影里,抱着胳膊,闭着眼,但陈卷进来时,他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秋云还在她的工位,面前三层玉板光幕亮着,数据流安静滚动。老张蹲在角落一个服务器机柜旁边,手里拿着把螺丝刀和几块陈卷看不懂的符文板,嘴里嘀嘀咕咕。
这画面……跟陈卷脑子里“爆炸、混乱、哭爹喊娘”的预设,差了大概一个忘川河那么宽。
“领、领导!”马面第一个看见他,长脸上那双小眼睛瞬间爆发出看到救星或者看到乐子的光芒,“您可回来了!爆了!真爆了!”
陈卷心脏又是咯噔一下,几步跨过去:“哪儿爆了?系统崩了还是……”
“是咱们的‘凡尔赛’计划爆了啊!”马面把令牌差点怼到陈卷脸上,手指划拉着屏幕,“您看!判官甲!就那个山羊胡!他发那条‘夜明珠放书房还是厕所’,下面评论,三万一!三万一啊领导!”
陈卷眯着眼看去。屏幕上正是那条动态,配图是个模糊的、光华流转的珠子。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
【地府打工人】:“大人,您这烦恼,我哭了。我唯一的烦恼是明天早饭的饼能不能多给半块。”
【忘川钓叟】:“放厕所好!照明如厕,彰显品味!建议镶嵌在恭桶盖上,打开时宝光四射,方显大人格调!”
【酆都八卦周刊】:“据不愿透露姓名的鬼差透露,判官甲大人近日频繁出入‘珍珑阁’,疑似为这颗‘小珠子’配置专属展台……”
【匿名鬼】:“之前跟着起哄说功德宝泄露隐私的我现在脸疼。跟大人这‘高级烦恼’比,我那点功德点欠账算个屁啊!散了散了。”
舆论……真的在反转。不是那种一边倒的骂,而是变成了嘲讽、吃瓜、和自嘲式的对比。判官们那些精心营造的奢华形象,成了最好的反讽工具。
陈卷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胸膛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慢慢地松了下来。不是爆炸,是炸场。效果炸了。
他感觉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绷紧的弦突然松了的后遗症。他伸手撑住桌子边,手指碰到陶钵,温热的。
“牛头,”他嗓子还有点干,“这饼……”
“俺从食堂后厨‘借’的,”牛头咽下嘴里的饼,憨厚地笑,“炊事班老赵说这是今天多做的,本来要处理掉。俺寻思大家都没吃,就……端来了。领导您吃!”他推了推陶钵。
陈卷没客气,抓起一块。饼是温的,边缘焦硬,中间厚实,咬下去有股很纯粹的、带着点苦味的麦香和彼岸花特有的气息。比他那块临期货强了八百倍。
他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又抓过桌上一个不知道谁用过的、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是凉透的、颜色浑浊的茶,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冲下干硬的饼,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魂儿终于回来了一点。
“舆论阵地,”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算是抢下一块。干得不错。”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马面立刻挺起了胸脯,牛头嘿嘿直笑。
“现在,”陈卷把饼渣拍在桌上,声音提了起来,“说正事。老板那边,点头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连牛头咀嚼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陈卷脸上。
“点头……是啥意思?”白无常从阴影里探出多一点脑袋,舌头因为紧张卷了一下,“陛下他……准了咱们胡搞?”
“什么胡搞,是‘将计就计,关门打狗’!”陈卷敲了敲桌子,“具体方案:‘空城计’。”
他抓起桌上掉落的饼渣,在油腻的木桌面上划拉起来:“数据中心,外层掏空。巡逻队撤掉七成,留几个傀儡晃悠。核心数据,”他看向老张,“老张,你连夜转移,藏到……吴工那儿那个报废的‘阴脉备份节点’去,那地方除了他没人记得。”
老张从机柜后面抬起头,秃顶上反着油光:“转移量……有点大。得两个时辰。而且备用节点稳定性只有百分之六十七点三,可能会丢包……”
“那就压缩!只转移最核心的轮回索引和功德宝总账!其他的做分布式加密碎片,藏到忘川河底那些沉船残骸的旧阵法里去!”陈卷语速飞快,“原来的核心位置,给我摆个‘蜜罐’。要做得跟真的一样,能量波动、防御符文、散热阵法……一层不能少,但要留个‘后门’,方便咱们进去‘取证’。里面埋好追踪咒和最贵的‘记忆水晶’,我要看清楚他们每个人的脸,连他们翅膀上有几根毛都得记下来!”
老张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神变得专注,嘴里开始念叨一堆陈卷听不懂的技术参数,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起来。
“秋云姐,”陈卷转向另一边,“全局监控和通讯屏蔽交给你。‘静默协议’启动那刻钟,咱们的备用通讯通道必须畅通。另外,在他们潜入路径上,所有非关键监控……可以‘偶尔失灵’一下。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技术高超,不是咱们放水。”
秋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面前的一块光幕立刻切换成了数据中心及其周边的三维立体图,无数绿色、红色的光点和线条开始标注。
“马面,牛头。”陈卷看向俩活宝。
“在!”两人同时挺胸。
“你俩,明天带一队‘施工鬼’,去数据中心外围。名义是‘抢修老化防护阵法’和‘更换通风过滤网’。”陈卷用手指在桌子划出的“数据中心”外围点了几个位置,“第三、第七号防护阵法的能量节点,‘检修时不小心’调低三成输出。东侧和北侧两处通风阵法的过滤网,‘发现破损严重,需返厂维修’,先拆下来。活儿干得逼真点,要像是常年失修、后勤部拖延症晚期导致的必然结果。”
马面眼睛亮了,搓着手:“领导,这活儿俺熟!装傻充愣,俺最在行!对了,”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绿色、看起来有点湿润的粉末,“俺这儿还有好东西!吴工上次给的‘超滑阴苔提取物’,说是什么……‘摩擦力趋近于零’?俺寻思,要是撒在他们可能走的路上……”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比划着撒粉的动作。结果胳膊肘一带,碰到了那个打开的油纸包。
哗啦。
一小撮灰绿色粉末扬了起来,在魂力灯的光线下纷纷扬扬,大部分精准地落回了纸包,但有一小股,不偏不倚,扑了马面自己一脸。
“咳咳!咳咳咳——!”马面顿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成了某种奇怪的青绿色,“呸!呸呸!这什么味儿……像……像忘川河底淤泥拌了陈年裹脚布!”
他手忙脚乱地擦脸,结果越抹,那灰绿色晕染得越开,半张脸都绿了,配合着他咳嗽时瞪圆的眼睛和伸长的舌头,造型十分别致。
牛头呆呆地看着他:“马面,你……你脸绿了。”
白无常小声补充:“还……还挺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