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毛茸茸的影子。那影子蹲坐着,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往嘴里送着什么东西——看轮廓,像是颗花生?
“小陈陈?”孙悟空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和被零食塞满口的含糊,“你来啦?这地方够清净,就是灰大了点,俺老孙刚打了三个喷嚏!”
话音刚落,一个花生壳飘飘悠悠地掉下来,差点砸中陈卷的鼻子。
陈卷赶紧侧身躲开,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无奈取代。他仰着头,努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对方:“大圣,您……您还自带零食?”
“路上顺手摘的。”孙悟空说着,又“咔吧”一声,随手把另一个壳扔下。他轻盈地从横梁上跳了下来,不是爬,是直接飘落,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卷这才看清他。还是那身熟悉的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但没穿那件标志性的藕丝步云履,光着脚。手背上果然有个红亮的小包,被他时不时挠一下。
孙悟空挠着手背,眼睛却盯着陈卷怀里:“花粉呢?俺老孙的‘劳务费’和‘精神损失费’!花果山那帮小崽子捅的马蜂窝,毒性还不小,痒死俺了!”
“带了带了!”陈卷赶紧掏出那包花粉,还有那管绿色药膏,恭敬递上,“顶级新鲜的彼岸花粉,专治各种……呃,专治马蜂毒!这药膏,吴工最新研发,抹上清凉止痒,效果拔群!”
孙悟空接过花粉包,放在鼻子下用力嗅了嗅,然后——“阿嚏!”一个震天响的喷嚏,气流吹得陈卷官袍下摆都飘了起来。
“劲儿还挺冲!”孙悟空揉揉鼻子,倒是没嫌弃,把花粉包塞进腰间不知哪个次元空间。又拿起那管药膏,拧开,挤出一大坨绿油油、晶莹剔透的膏体,胡乱抹在手背的红包上。
“嘶——凉!”他龇了龇牙,但表情舒坦了些,“算你小子有良心。说吧,怎么个章程?俺就蹲这儿,等那帮长翅膀的鸟人摸进来,然后——”他做了个单手挥棒的动作,明明没用劲,却带起一股微弱但凌厉的气旋,刮得陈卷脸颊生疼。
“对对对!”陈卷赶紧点头,又赶紧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但咱们这次讲究个‘精细化操作’!您看啊,等他们全部进来,围住中间那台假服务器,掏出家伙准备‘咔嚓’一下搞破坏的时候——您再‘唰’一下现身!”
他比划着:“用最小的劲道,把他们一个个‘送’出去。方向最好朝西边,就那片古战场废墟,荒凉,没人。关键是,务必留活口!咱还得审呢,挖出背后主使,那功劳才叫大!”
孙悟空掏了掏耳朵,脸上写满了“你们真麻烦”。
“晓得啦!”他拉长了调子,“不能打死,打飞,还得瞄着飞!跟俺师父念紧箍咒似的,一套一套的。”他眼珠转了转,透着股精光,“不过,小陈陈啊,这干等着也太无聊了。俺老孙蹲过炼丹炉,蹲过五行山,还没蹲过机房横梁。上次你给俺瞧的那个会发光的小板板(他指了指陈卷怀里放功德宝的位置),有没有啥好玩的?给俺弄点解解闷!要打得痛快,砍得爽利的!”
陈卷心里一松,来了,就等着这句呢!他立刻掏出那枚特制的游戏玉简,玉简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几颗不会亮但看着挺唬人的劣质灵石,正面刻了个潦草的猴头标志。
“大圣,早有准备!”他献宝似的递过去,“地府技术司,吴工亲自带队,连夜为您量身定制的‘猴哥尊享版游戏玉简’!内置三大神作:《大闹天宫·无双版》(给您重温当年风采)、《地府鬼差模拟器(无限加班模式)》(体验地府风情),还有目前最火的爆款——《只猴:轮回》!单机运行,绝对静音……呃,相对静音,绝不干扰您执行任务!”
孙悟空一把抢过玉简,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玉简亮起微光,投射出简陋但色彩鲜艳的游戏选择界面。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尤其是看到《只猴:轮回》的封面——一只像素风的猴子扛着棍子,面对漫天妖魔鬼怪。
“《只猴》?这名儿取得……有点意思!”他点进去,瞬间,更加花哨(以地府技术标准而言)的游戏画面和“叮叮哐哐”的打击音效传了出来。孙悟空立刻沉浸进去,手指在虚拟按键上划出残影,嘴里还念叨:“这妖怪画得丑!吃俺老孙一棒!嘿,这棍子手感……还行!”
但他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松弛感,蹲姿没变,甚至眼睛还半眯着,仿佛只是随手玩点小玩意。可陈卷能感觉到,一股似有似无、却让人心底发毛的气机,始终笼罩着整个机房入口和那台蜜罐服务器。
“大圣,”陈卷还是不放心,小声补充,“那什么……游戏归游戏,正事儿……”
孙悟空头也不抬,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像赶苍蝇。
“安啦安啦!俺老孙办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他眼睛盯着游戏画面,嘴里却说得清楚,“元神三分,一分打游戏,一分睡觉养神,一分盯梢干活儿!保证连只带翅膀的魂蛉都甭想熘进来!”
话音刚落,陈卷就感觉眼前一花。
孙悟空蹲在那里的身影,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然后又迅速恢复平静。但他整个“存在感”却骤然降低了一大截,如果不是眼睛确实看到那里蹲着个金灿灿的毛猴,陈卷几乎要以为那里只剩下一团稍微浓郁点的阴影。
而他身上那原本就极其细微的气息,此刻更是近乎于无。只有那游戏玉简发出的、被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法力薄膜隔绝后的、极其微弱的“叮叮哐哐”打击音效,还有横梁阴影里,一根金棕色、毛茸茸的尾巴尖,正随着游戏节奏,悠闲地、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尾巴尖上,还粘着一小片刚才开花粉包时沾上的、鲜红的彼岸花瓣,随着晃动,在幽暗的光线下划出点点模糊的红痕。
陈卷看着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地府核心重地,终极武力威慑,正蹲在房梁上……打游戏。
「齐天大圣,斗战胜佛,」他心里默默想着,有点荒谬,又有点踏实,「现在是我‘阴间数据中心安保升级项目’的终极外聘技术顾问,主要职责是蹲点、威慑,及在必要时提供‘物理超度’服务,兼职游戏测试员……这项目经历要是能写进简历,阳间那些HR看了,估计得先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他站了几秒,确定这位爷已经进入了“待机-游戏”混合模式,而且看起来暂时没有把机房当花果山后山砸着玩的迹象,才慢慢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推开机房大门,外面伪装成维修工的老张立刻抬起头。
陈卷对他点了点头。
老张会意,指了指手里一块伪装成能量检测仪的玉板。玉板屏幕上,代表整个机房区域的能量图谱一片平稳的绿色,只有在横梁那个位置,有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光谱复杂到仪器几乎无法解析的澹金色光点,旁边还有一个几乎贴地、代表“低功耗娱乐活动”的微小波动条。
老张推了推眼镜,擦了擦秃顶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对着陈卷,默默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陈卷一时没看懂他这手势是夸“计划绝妙”,还是叹“这位爷真难伺候”,或者两者皆有。
他摆了摆手,示意老张继续盯着,自己则快步离开了这个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和一位游戏宅大圣)的数据中心。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