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早晨,如果那层永远散不去的灰雾后面透出的、惨白得像隔夜馒头渣的光线也能叫早晨的话。
陈卷站在“轮回国际会议中心”三楼卫生间的半身镜前,第一百零八次试图把左边那片官袍领子按下去。
手指压,松开,弹起。
下巴蹭,松开,弹得更高。
吐点唾沫粘——这招他试到一半就放弃了,太TM埋汰,而且那领子布料不知道什么做的,水沾上就滑开,连个印子都不留。
“祖宗,”他侧着头,用后槽牙挤着字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我亲祖宗,行了吧?开完会我给你磕三个响头,现在能不能……给点面子?就平这么一会儿?”
他松开下巴。
领子“噌”一下弹回原状,翘起的角度目测比刚才还高了至少五度。边缘那圈暗金色的镶边在头顶魂力灯的照射下,闪着一丝嘲讽的光。
陈卷盯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鬼,穿着地府文吏标准的深青色官袍——料子比平时那件细点,颜色也正点,是昨天从箱底翻出来的压箱货。但也就这样了。领子像片被风吹歪的树叶,顽固地翘着。眼底有两团模拟出来的、熬夜过度的青黑。头发倒是勉强梳齐了,用一根素玉簪子固定,但鬓角有撮头发怎么都压不下去,支棱着,配合翘领子,整体效果介于“刚被领导骂完”和“马上要去打架”之间。
他看了三秒,伸手从怀里摸出功德宝令牌。
木头的,边缘被磨得有点圆滑。他捏着令牌,用那个比较尖的角,对准领子根部,开始刮。
“咯吱……咯吱……”
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有点刺耳。大理石墙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模拟着阳间水管漏水的音效——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设计的,地府又不用水。
刮了十几下,领子纹丝不动。令牌边缘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像刮痧刮出来的印子。
“物理超度……”陈卷咬着牙,“我就不信……”
“领导。”
声音从门口阴影里飘过来,平得跟忘川河面似的。
陈卷手一抖,令牌差点脱手。他扭头,看见黑无常像截烧焦的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边,黑袍子几乎融进背景里,只有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一双黑得渗人的眼睛露在外面。袖口那儿破了个巴掌大的洞,边缘焦黑卷曲,是他自己昨天撕大的。
“老黑,”陈卷把令牌塞回怀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干,“咋了?有情况?”
“孟婆大人到了。”黑无常说,眼睛看着陈卷,又好像没完全看着,“在正门,三丈外,朝这个方向看了约三息。”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什么了没?对我这身打扮,有什么评价?”他下意识又去摸领子,指尖碰到那片倔强的布料,赶紧缩回来。
黑无常摇头。
“没说。看完,转身,走了。”他停顿了大概半次呼吸的时间,补充,“走之前,‘哼’了一声。”
陈卷肩膀垮了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领子翘翘、被孟婆“哼”了的自己,突然有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太惨。
“看,”他对镜子说,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自嘲,“连熬汤界权威都给我打差评了。老黑,你说我现在跑去技术司,让吴工拿他那堆焊符文的家伙事儿,给我现场焊个领扣,来得及吗?焊死那种。”
黑无常没说话。但陈卷看见他那双黑眼珠子往自己领子上瞟了一眼,又移开,意思很明白:没戏,认命吧。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叮”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从魂核里响起来的,秋云设置的加密通讯通道提示音。紧接着,秋云的声音直接叠在了现实声音上,冷静,平稳,像播报天气预报:
“陈主事,时间:七分三十秒。阎王陛下已入主位。崔判官正与天庭工部李星君交谈,话题关键词提取:‘风险评估’、‘国际标准’、‘数据主权’。李文书在签到处,手持一黑色玉匣,非制式装备。初步能量扫描完成:与‘静默协议’核心符石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内部有复合加密波动,频谱分析显示……疑似含有触发式指令结构。”
陈卷听着,没动。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鬼,领子翘着,头发支棱着,眼底发青,但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突然被抽了柴火,表面还在滚,底下已经冷了。
七分三十秒。
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触发式指令。
这些数字和词儿在他脑子里转,撞,组合成一条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线。线那头拴着的,是辰时三刻,是半径三里的静默,是数据中心,是猴哥蹲的横梁,是那根可能还在打游戏的金箍棒。
他抬起手,这次不是去压领子,而是用力抹了把脸。手掌蹭过皮肤,模拟的触感,但能让他稍微清醒点。
“……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领子还是翘着。那撮头发还是支棱着。
算了。
他转过身,没再试图整理任何东西,只是把官袍下摆往下扯了扯,拍掉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灰——也可能是昨天啃饼掉的渣。
“走吧。”他对黑无常说,也像对自己说,“让它翘着。算我个人标识。”
他走到门口,黑无常侧身让开。陈卷经过时,瞥见他袖口的破洞,边缘焦黑的线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回头给你领件新的,”陈卷说,“功德点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