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低头看了一眼破洞。
“碍事。”他说，“这样挺好。”
陈卷没再劝。他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门外是条宽敞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墙壁上挂着巨幅琉璃画，画的是地府十大殿的风景——油锅、刀山、冰山，弄得跟旅游宣传册似的。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魂力灯，灯罩做成莲花形状，光从花瓣缝隙里漏出来，把走廊照得一片惨白。
远处主会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仙乐飘飘，还夹杂着几声笑——不知道是哪路仙官在社交。
陈卷顺着走廊往那边走。
走了一半，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怀里。
摸到的不是替身玉符。
是块硬东西，硌手。掏出来一看，是昨天剩的那半块彼岸花脆饼。在怀里揣了一夜，更硬了，边缘甚至有点锋利，能当凶器使。
他盯着这块饼看了两秒。
鬼使神差地，他没扔。而是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丢进嘴里。
没水。他就用后槽牙慢慢磨。
“咔嚓……咔嚓……”
苦。涩。还有股彼岸花根茎特有的、凉飕飕的土腥味。粉末刮着嗓子眼，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把沙子。
但他没停。就这么一小块，他嚼了足足十几下，嚼得腮帮子发酸，才彻底咽下去。
苦味还在嘴里漫着，但奇怪的是，那股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乱哄哄的焦虑，好像被这苦味压下去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腾出点空间让他喘气。
他舔了舔牙缝里残留的饼渣，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拐过最后一个弯，主会场的入口就在眼前。
两扇巨大的、描金绘彩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匾额，龙飞凤舞四个大字：“轮回国际”。门里灯光辉煌，仙气缭绕，能看到穿着各式袍服的身影在里面晃动，交谈声、笑声、瓷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飘出来，热热闹闹的。
陈卷在门口顿了顿，吸了口气，抬脚往里走。
刚跨过门槛，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
“陈主事。”
声音温和，带笑，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陈卷扭头，看见李文书站在签到处旁边，手里果然拿着个黑色的玉匣，四四方方，表面光滑，看不出接缝。他穿着判官司那身深青色文吏袍，浆洗得笔挺，连袖口的褶子都对称得让人怀疑他睡觉是不是也穿着。
“李文书。”陈卷挤出个笑，“辛苦，这么早就忙上了。”
“分内之事。”李文书微笑，目光在陈卷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左边领子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回他脸上，“陈主事今日……气色很精神。”
他顿了顿，补充：“领子也别致。”
陈卷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咳，后勤部采购的料子，有点个性。”他打着哈哈，眼睛却盯着李文书的手。
李文书的手指正搭在黑色玉匣的表面，很自然的样子。但就在陈卷看过去的时候，他看见那几根修长、戴着雪白薄丝手套的手指，在玉匣光滑的表面上，以某种特定的节奏，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三下。
哒。哒。哒。
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就在第三下落下的瞬间，陈卷怀里，贴胸放着的替身玉符，突然传来一丝温热。
不是烫。是温的，像有人把一块暖过的玉贴了上来。但只持续了一刹那，短得几乎像是错觉，等他反应过来，那温热已经消失了，玉符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凉。
陈卷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脸上笑容没变，甚至更热情了点。
“李文书才是辛苦，”他说，“那什么，我先入场，不打扰您忙。”
李文书微微颔首，笑容完美无缺：“陈主事请。”
陈卷点了点头，转身往会场里走。
他能感觉到李文书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背上，像两根冰冷的针。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李文书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笑，在对签到处的鬼差吩咐什么，内容听不清。
陈卷没回头。
他径直走进那片灯火辉煌、仙鬼云集的大厅，翘着领子，支棱着头发，嘴里还残留着彼岸花脆饼的苦味。
怀里，替身玉符安安静静，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一下，真的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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