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刻过五分。
陈卷站在那片能把鬼眼睛晃瞎的全息投影光幕前,感觉自己的魂儿好像还没从椅子上完全站起来。
台下黑压压一片。最高处,老板端着茶杯,眼皮半耷拉着,看不出是在听还是神游太虚。
“稳住,陈卷,你就是个产品经理,下面都是投资人……”他脑子里念叨着阳间跑路演时的咒语,深吸一口气,阴冷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痒。
他按下手里的控制玉符。
光幕“嗡”地一亮,跳出一行艺术字:《地府金融新基建:“功德宝”风控体系深度解析》。旁边还配了个旋转的金元宝动画,土得他差点没绷住。
“尊敬的各位陛下、星君、同僚,”陈卷开口,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出去,比自己想象的稳一点,“欢迎来到地府,参加本次……呃,金融安全交流会。”
他差点把“研讨会”说成“吐槽大会”。舌头打了个结,赶紧顺下去。
“下面,由我为大家汇报,‘功德宝’是如何在陛下引领下,构建起一套立体化、智能化、敢啃硬骨头的风险防控长城。”
开场白是昨天夜里对着墙壁练了二十遍的,熟得能倒着背。
“首先,是我们的核心,‘六道轮回信用评估模型’。”他切换页面,一堆复杂的符文和曲线跳出来,“这玩意儿,不是简单的善恶加减分。它是个活的,动态的,好比……”
他卡了一下壳。比喻句昨天准备了三个,临场忘了一个半。
“……好比您各位在人间收香火。”他豁出去了,指着台下一位天庭仙官,那仙官手里玉如意顿了一下,“信徒诚心,香火旺,您在我们系统里的‘信用分’就蹭蹭涨。将来想申请个‘福地七日游’,或者走‘特快投胎通道’,VIP待遇,优先办理。”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有点干,但好歹是笑了。
陈卷心里松了半口气,语速快了点:“当然,我们地府讲究公平公正,绝不打标签,不搞出身论。一切,用数据说话!”
他挥着手,感觉自己像个电视购物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用了就能功德无量”的神奇法宝。讲着讲着,那股子社畜本能占了上风,PPT翻得飞快,案例一个接一个,偶尔插两个从阳间互联网抄来的段子,把“程序员”换成“画符的”,把“BUG”换成“阵法反噬”。
效果还行。至少崔珏那边没人站起来摔杯子。
就在他讲到“多层加密阵列如同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辣眼睛还费劲”时——
“陈小友。”
声音不高,苍老,但像块凉玉,贴着耳朵滑进来。
全场一静。
陈卷扭头,看见右边首位,那位白发长须、手持玉如意的老星君,正慢悠悠捋着胡子。是李星君,天庭工部来的,资料上写“资深技术官僚,擅长挑刺”。
陈卷心脏“咯噔”往下沉了沉。来了。
“星君请讲。”他脸上笑容没变,甚至还更灿烂了点,心里骂娘:专挑我喘气的空当是吧?
“小友言辞便给,譬喻亦生动。”李星君慢条斯理,“然,老夫有一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光幕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曲线。
“尔等将地府轮回之大事,众生功德之根本,尽数托付于这……数据符文之巧技。若有心怀叵测之徒,”他声音沉了沉,“以异术破解核心,篡改生死簿录,或窃取亿万功德……岂非倾覆之祸?”
他抬眼,看向陈卷:“近闻西方地狱有‘蚀心虫’之术,无形无质,专蚀魂力网络枢纽。贵司这‘冥文加密’,果真固若金汤乎?”
台下一点声音都没了。所有目光,像探照灯,“唰”地全打在陈卷身上。
左边,崔珏放下手里的彼岸花茶盏。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皮抬了抬,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怎么编。
陈卷感觉后背的官袍里,一层模拟的冷汗,“滋”地冒了出来,贴着皮肤往下滑。
但他脸上那副“金牌销售”的笑容,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朝李星君方向微微躬了躬身。
“星君此问,”他声音提高,透着股被质疑后的“兴奋”,“直指要害!感激不尽!”
直起身,他语速加快,手指着光幕,像要把它戳穿:“针对此等风险,我们的防护,总结起来就三个字!”
他竖起三根手指,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把“极深、极敏、极难”过了一遍。
“第一,加密层级,极深。”他切换页面,展示出看一眼就头晕的符文海,“用的是阎王陛下亲自加持,从上古冥府碑文里扒拉……呃,传承下来的本源冥文阵列。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破解一层,还有十层等着。”
“第二,自毁机制。”他又一切,画面变成个结构图,核心处画了个巨大的红叉,“任何未经授权的暴力破解,只要碰到核心区前三层,‘嘭’!连锁湮灭反应启动,数据宁可玉碎,绝不被抢!”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全场。阎王还是那副样子,喝茶。
“至于破解难度嘛——”他拖长了调子,脑子飞快转着,想找个又生动又不掉价的比喻。眼神乱飘,瞥见了角落阴影里,那个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灰布袍子——孟婆。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话赶话就秃噜了出来:
“——那真是堪比从孟婆汤里,还原出某位仙君前世是不是在奈何桥边欠了三钱银子没还!”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懵了。
死寂。
然后,他感觉两道冰碴子似的目光,“嗖”地扎了过来。
孟婆一直半阖的眼皮,彻底掀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围温度骤降,陈卷好像听见了自己官袍结冰的“咔嚓”声。
“嗯?”孟婆的声音,平得跟忘川河面似的。
陈卷魂儿都快吓飞了。他赶紧抬手,“啪”地轻轻给了自己嘴巴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
“您看我这嘴!”他表情瞬间切换成“懊恼至极”,“比喻不当,该打!星君恕罪,孟婆大人恕罪!”
他转向李星君,表情诚恳得能滴出苦水:“我是想说,其难度堪比从忘川河底亿万沉沙里,完整打捞起一颗没被泡烂的往生珍珠!非大法力、大机缘不可为!此等安保,全赖陛下威德,地府底蕴!”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阎王。
老板刚好端起白玉茶杯,送到嘴边。宽大的袖袍挡着,看不清脸。
就在这时,耳朵里“滋啦”一响,加密通讯通道被强行切入。
老张的声音冲进来,又急又干,像被火燎了嗓子:“主任!数据中心外围!东、南、北,三个方向结界,同时有异常能量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