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心脏差点停跳。他脸上笑容没变，甚至对着台下点了点头，手指在虚空划拉着，翻到下一页PPT——一张“功德宝年度盈利增长曲线”，红色箭头冲天而起，喜庆得扎眼。
“各位请看，”他声音洪亮，充满自豪，“这条曲线，完美印证了在陛下引领下，地府金融创新焕发的蓬勃生机！”
同时，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缩在袖子里，凭着肌肉记忆，在掌心一块微缩符板上盲打：
‘按甲方案。装死。让他们进。猴哥状态？速！’
老张的回复夹杂着杂音，还有隐约的“叮叮哐哐”游戏背景音：“确认了……大圣爷在横梁上。监测显示……他正用金箍棒尖儿当触控笔，戳游戏玉简，玩‘切怨灵’呢。刚刷新纪录……第387关。他还嘀咕……”
“嘀咕啥？”陈卷心里吼。
“嘀咕这关的Boss怨灵长得忒丑，像……像太白金星，他得多切几次，找找手感。”
陈卷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跨界合作前景广阔”；另一半已经飘到了数据中心，对着那根沉迷游戏的毛茸茸尾巴尖咆哮：猴哥！元神盯梢的那份别也投进去啊！算我求你了！
台下，阎王看着那条红色增长曲线，似乎挺满意，点了点头。崔珏慢悠悠品着茶，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星君捋着胡子，看不出态度。
陈卷维持着笑容，嘴里关于“深化合作”的车轱辘话一句接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啥。
就在他讲到“引入人工智能辅助判案”时，胳膊一挥，动作大了点。
袖袍“呼”地一下，扫过了控制传感器的敏感区。
全息投影猛地一颤。
然后，像抽风似的，画面开始疯狂向后连翻！“唰唰唰唰——”速度快得拖出残影，跳过“技术架构”，跳过“合作伙伴”，跳过“未来展望”……
最后，“啪”地一声，定格了。
一张图表，冷冷地挂在光幕正中央。
标题黑体加粗：《判官司乙巳年度特殊物资申领记录与同期阴间黑市估价对比》。
下面，两条条形图。一条蓝色，矮得像地砖缝里的小草，标签“申领记录”。一条红色，高得快要捅破图表顶端，标签“黑市估价”。
中间差距，大得能塞进一头牛。
图表关键部位打着厚重的马赛克，但那些字眼，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珊…瑚”、“魂…玉”、“凝…膏”……一个个词，从马赛克缝隙里顽强地挤出来，跳进所有人眼里。
全场，死寂。
判官司那片席位，至少四五个官员，身体瞬间僵成了棺材板。脑袋低下去，恨不得塞进桌子底下。眼神躲闪，互相乱瞟。
崔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着杯壁，用力到泛白。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目光像两根淬了冰的锥子，直直刺向陈卷。
陈卷大脑“嗡”一声，一片空白。
时间好像凝固了。他看着那张图表，看着崔珏的眼神，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油锅，底下还开着大火。
零点三秒。
也许零点五秒。
他猛地吸了口气——吸进去的都是冰碴子——脸上那副职业笑容，非但没垮，反而“唰”地一下，变得更加灿烂，更加……无辜。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了看图表，然后“哎呀”一声，轻轻拍了拍那个惹祸的传感器。
“操作失误，抱歉抱歉！”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转向台下，“这是我们内部风控审计模块的一个演示案例，本不该在这儿展示的。”
他指着那两条悬殊的条形图：“主要是想向各位证明，‘功德宝’及关联系统的数据追溯与交叉验证能力，有多强大。您看，即便是陈年旧账，只要数据源够多，一对比，嘿，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扫过判官司席位：“这也为我们地府的廉政建设，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嘛。在此，也要特别‘感谢’判官司的诸位同僚——”
他咬重了“感谢”两个字。
“——在日常工作中，为我们积累了如此……典型、且极具研究价值的数据样本！”
说完，他无比自然地抬手，在传感器上轻轻一点。
画面一切，回到了蓝天白云、握手合作的“跨界合作前景展望”。
全程行云流水，脸不红，心……跳得贼快。
阎王再次端起茶杯，这次，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虽然压根没茶叶沫。
崔珏把茶杯放回桌面，没发出一点声音。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标准的浅笑，只是眼神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牛头伸长脖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扯扯旁边马面的袖子，瓮声瓮气：“马面，那图啥意思？为啥两条棍棍，一高一矮？”
马面捂着脸，从指缝里小声挤话：“牛哥……意思是，有人从公家领的少，但同样的东西，在外头卖得死贵。”
牛头愣了两秒，浓眉一拧：“那不就是亏了公家的？谁干的！这不得查吗！”
声音没收住，前排几个判官脖子缩得更低了。
陈卷：「我——的——亲——娘——舅——姥——爷——！秋云姐你昨晚用完那破图能不能退出干净啊！这tm是能直接AOE全体判官的黑材料啊！崔珏看我的眼神像要吃鬼了……不对，等等……稳住了陈卷！慌就输了！这不正好吗？当众敲打一下，告诉他们老子手里不是没牌！顺便给老板表个态：看，我在努力反腐！……猴哥还在打游戏……圣光刺探已经到门口了……冷静，你是同时处理过八个项目deadline还抽空帮领导孩子投票的卷王，你可以的……这领子怎么好像翘得更高了？」
李星君（捋须沉吟）：「此子急智，堪称……滑头。借孟婆之威，化老夫质问于无形；更借‘失误’之名，行敲山震虎之实。那张图表……有趣。阎君默许，崔珏吃瘪。这地府之水，看来比天庭工部简报里写的，要浑上不少。老夫……且再看片刻。」
崔珏：「好手段。以‘失误’为盾，行羞辱之实。那张图……哼。也罢，便让你再得意片刻。待辰时三刻，数据灰飞烟灭，看你还能否巧舌如簧。李文书……‘静默’，该准备了。」
陈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剩下那点演讲糊弄完的。
终于，最后一个字吐完。他朝着台下鞠躬，标准十五度角，停留两秒。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礼貌性十足。
陈卷走下台，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他挤出微笑，对沿途投来的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点头致意，心里只想找个没鬼的角落，赶紧联系老张问清楚——到底摸进来几个？猴哥现在到底在干嘛？砍到第几关了？
刚走到侧幕边上，还没喘匀那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
李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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