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靠在冰凉的石柱后面。看着不远处,李文书和那个银灰色制服的家伙,像两个完成交易的古董贩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声音压得低,但他离得近,又正好在下风口——飘过来的字眼,一个比一个扎耳朵。
“辰时三刻……准时激活……半径三里……立体屏蔽……”
“……血契验证符文……对应‘钥匙’豁免……”
每个词都像小锤子,在他脑仁上敲。敲一下,心就往下沉一寸。
等到那句“香火古道……移交贵司”飘过来时,陈卷感觉自己的魂儿好像已经沉到忘川河底了。
「古道?什么古道?香火愿力管道?!」他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限。「通讯司这帮孙子,不光提供技术,还TM想要地皮?崔珏这是把地府家当往外送啊!」
他看见李文书接过那个小小的符文密钥,和玉匣轻轻一碰,暗红色的光一闪就没。两人点点头,分开,走向不同方向,自然得像刚聊完天气。
陈卷等他们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松开抠着石柱的手。掌心全是湿漉漉的冷汗,在衣服上蹭了蹭,留下几道灰印子。他哆嗦着掏出通讯符,贴到嘴边,声音压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老张!紧急!‘静默’核心装进去了!辰时三刻,三里范围,有‘血契’豁免名单!赶紧扫主阵结构!”
老张那边沉默了一秒,只有噼里啪啦敲击玉板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才说:“收到。反向扫描启动。主任,你那边?”
“我去数据中心。”陈卷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全是灰味儿,“必须亲眼看看。你们……按最坏的准备。”
他关了通讯符,塞回怀里。刚要抬脚往主通道那边走——那边能绕去侧门,离数据中心近点——就听见脚步声。
不紧不慢。
哒。哒。哒。
像算好了时间,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崔珏端着一杯茶,溜达过来了。彼岸花茶那特有的、带点苦味的香气,老远就飘过来,有点呛鼻子。
他走得慢,正好堵在陈卷想去的那条路中间。
陈卷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那点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动起来,挤出个笑——他自己都觉得假。
“崔大人。”他微微躬身,声音有点哑,“您也出来透透气?”
“陈主事,”崔珏开口,声音温和,甚至有点长辈的慈祥,“适才台上,急智应变,老夫瞧着,也觉后生可畏。”
“大人过誉。”陈卷维持着假笑,后背又开始冒汗,“下官愚钝,全靠陛下洪福,同僚帮衬,勉强……应付罢了。”
“应付……”崔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轻抿了口茶,叹了口气。那叹息拖得老长,像有无限感慨,“二字道尽辛酸啊。陈主事,你我皆为地府效力,所谓本分,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知进退,明得失。”
他目光飘向走廊窗外,灰雾翻滚,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好像能看透似的,直直望向数据中心的方向。
“有些事,”他转回视线,看着陈卷,语气推心置腹,“好比这茶。初入口,凛冽清苦,常人难耐。但若懂得适时放下,待其回甘,方知其中真味。”
他顿了顿.
“过于执着眼前之苦,恐伤及根本,反而不美。”他看着陈卷,眼神里那种悲悯,几乎要溢出来,“陈主事,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执迷于一条越走越窄的险路呢?”
话说完,他静静等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魂核跳动的声音。
陈卷站在那儿,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地窜上天灵盖。不是害怕,是……荒谬,然后是压不住的、冰冷的火。
怜悯。
他在可怜我。
他觉得我已经死定了,辰时三刻一到,我就该乖乖躺平,等着被剁成馅儿。
那股从演讲前就憋着的焦虑,被李文书密谋点着的紧张,还有刚才偷听时炸开的恐慌,此刻全被崔珏这“慈和”的怜悯眼神,“轰”地一声,点着了。
陈卷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让那领角支棱得更明显。
“多谢崔大人教诲。”他声音平淡,甚至带了点刚睡醒似的惫懒,“不过下官肠胃粗,喝惯了忘川河里的水,就爱那股子直接、滚烫、还带着泥腥味的劲儿。您这高级的‘回甘’,还是留着,给懂得品鉴的雅士慢慢享受吧。”
他说完,点了点头,侧身,就要从崔珏旁边挤过去。
崔珏脸上那完美的浅笑,僵了零点一秒。
就在陈卷擦身而过,崔珏眼神转冷的刹那——
“砰!哗啦——咔嚓!”
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声响,从旁边那盆快顶到天花板的巨大阴魂草盆栽后面炸开!
陈卷和崔珏同时扭头。
只见白无常连滚带爬地从茂密的枝叶后面滚了出来,怀里抱着裂成两半的会议记录玉板,脚底下还踩着好几片崩碎的青玉环碎片——那是盆栽底座装饰用的。他脸白得跟身上那套袍子一个色号,嘴唇哆嗦着,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看就要哭出来。
“对、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带着哭腔,手忙脚乱想去捡碎片,结果袍子下摆太长,一脚踩上,整个人往前一扑,“这地、地太滑了!我这就收拾!”
他这一扑,手里的碎片没拿稳,“咻”地一下飞出去几块。
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划着弧线,不偏不倚,朝着刚走到这个路口的李文书飞去。
李文书正从另一侧拐过来,脸上还带着那副永恒的微笑。听见动静,他下意识地、极其轻盈地往旁边一闪——
碎片没打中他,擦着他锃亮得能照出鬼脸的官靴鞋面,“啪”地弹了一下,又往上蹦,擦过他脚踝处的裤腿。
李文书整个身体,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
就一下。像走在平地上,突然踩到颗小石子。
他迅速站稳,笑容重新挂上,但陈卷离得近,看见他眼角,抽了抽。
李文书面不改色,弯腰,动作自然地捡起脚边最大的一块碎片,手指摩挲了一下断裂面——确认只是普通玉石,没符文——然后直起身。
“无妨。”他对白无常说,声音温和,但底下像压着块冰,“白无常兄弟,会议记录,重要。小心些。”
白无常已经快吓晕了,只会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卷看着这一幕。
看着李文书那瞬间的狼狈,看着他强行维持的完美面具上那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心里那股憋屈的恶气,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嗤”地一下,泄出来一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板起脸,对着白无常,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这几个人都听清:
“小白!”
白无常一个激灵,缩着脖子看过来。
“毛手毛脚,成何体统!”陈卷皱着眉,“回头写份深刻检查交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无意”般扫过李文书和崔珏,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重点给我反省——在重要场合,要时刻站稳脚跟,眼观六路!别踩了不该踩的坑,也别碰掉了……不该碰、也碰不起的玩意儿!记住了吗?”
白无常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记、记住了!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