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那股子混合味儿——服务器散热片的焦糊、圣光湮灭后的臭氧、还有孙悟空刚抹上去的彼岸花粉药膏的苦香——还没散干净。陈卷斜靠在控制台边上,右边肩膀连着脖子那块儿,酸得像是被牛头用他那对大气角顶住,狠狠夯了三五下。
他抬头,往天花板上那根黑沉沉的玄铁横梁瞅。阴影浓得化不开,只有一截金棕色的尾巴尖从里头耷拉下来,毛茸茸的,尾梢还粘着点儿鲜红的花瓣碎屑,随着某种节奏,慢悠悠地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猴哥?”陈卷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刚才太紧张,没顾上喝水,“那几棍子……手感咋样?我是说,执行安保任务的那个手感。”
横梁阴影里传来“啧”的一声,然后是孙悟空带着点无聊的调子:“还成吧。就是收着力,打得不过瘾。跟拿筷子捅棉花似的,没劲。那几个鸟人飞出去的弧线倒是挺好看,金光闪闪的,跟放烟花似的。诶,小陈陈,说好的火锅,是麻辣锅还是菌菇锅?俺老孙听说你们地府食堂最近搞了个‘忘川麻辣锅底’,辣得能喷火?”
陈卷嘴角刚想往上扯一扯,还没完全扯开——
怀里那玩意儿突然震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是那种密集的、连成一片的、震得他胸口那块皮肉都发麻的动静。
陈卷脸上的肌肉僵住了。他慢慢把令牌掏出来,拇指划开屏幕。
光幕弹出来,第一眼,是功德宝社区的主页。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不是那种一两条爆帖,是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字体加粗加大,红的黑的特效字乱飞:
【突发!轮回数据中心遭西方地狱特工爆破!现场黑烟滚滚!】
【陈卷主事疑似携三亿功德点潜逃阳间!目的地:三亚!】
【功德宝核心数据已泄露!资产安全堪忧!速抛保命!】
【内部消息:改革办全员已被控制!阎王震怒!】
配图模糊得要命,像是隔着八百层毛玻璃拍的。有一张是黑烟,但黑得连形状都看不清;有一张是个黑影拎着包袱,那黑影的比例失调得像个儿童简笔画;还有一张干脆就是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阳间建筑工地照片,P了个地府的logo上去,粗糙得连边缘的白边都没擦干净。
陈卷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
“三……三亚?”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TM……连阳间的太阳是圆的还是方的都快记不清了,还三亚?他知道三亚机票多贵吗?知道那边海鲜什么价吗?还三亿功德点……把我连魂带骨头拆了卖了,看能不能凑出三亿零头……”
他手指机械地往下划。刷新一次,又多出几十条。标题越来越离谱,内容越来越惊悚。评论区更是鬼哭狼嚎,有跟着喊“快跑”的,有哭诉“血汗钱没了”的,还有几个ID眼熟得刺眼——之前带节奏骂功德宝泄露隐私的那几位,现在正上蹿下跳,每条谣言贴下面都抢着发“早就看出不对劲!”“要求严惩陈卷!”
横梁上,孙悟空的脑袋从阴影里探了出来,金睛眨了眨,盯着陈卷手里的屏幕。他挠了挠手背上那个红亮的小包,语气有点困惑:“这都啥跟啥?‘陈卷跑路了’?你不就在这儿站着吗?还有这张图——”他用金箍棒尖儿虚虚一点光幕上那张拎包袱的黑影图,“这画得也太寒碜了。俺花果山那些刚学会抓笔的小猴崽子,涂得都比这强。这胳膊,这腿,跟柴火棍拼的似的。”
陈卷没抬头,还是盯着屏幕:“猴哥,重点不是画得丑不丑。”
“那重点是啥?”
“重点是……”陈卷顿了顿,“他们动作太快了。咱们这儿,八个窟窿的修复进度条才爬到八十七,”他指了指控制台主屏幕上那个缓慢蠕动的蓝色条,“墙皮还没补完,灰都没擦干净,他们那边的通稿……就已经发得满天飞了。”
他把屏幕转向孙悟空,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异常活跃的ID:“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发帖时间,前后差不到三息。内容模板都差不多——先耸人听闻的标题,配一张糊得亲妈都认不出的图,下面跟着一堆小号起哄。这流程……”陈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TM是阳间互联网水军打舆论战的标准操作。预案早就写好了,就等一个触发点。咱们这边棍子刚收回来,他们那边键盘就敲上了。”
孙悟空听懂了,金睛里那点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致勃勃的光。他挠挠头,又挠挠手背:“有意思……打不过就玩阴的?这帮鸟人,打架不行,搞这些歪门邪道倒是门儿清。小陈陈,那你打算咋办?接着打?这次打哪儿?俺手还痒着呢。”
陈卷还没来得及回答——
监控室的门,“砰”一声巨响,不是推,是撞。门板狠狠拍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呻吟。马面像一道绿色的影子冲了进来,长脸上全是汗——模拟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他脸上那绿一道灰一道的污渍冲得更花了。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舌头都有点打结:“老、老大!不、不好了!鬼市……鬼市炸了!”
控制台后面,秋云在功德宝警报响起的瞬间,就已经转过了身。她面前的三块玉板光幕同时亮起,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冲刷而下。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飞速滚动的ID列表和IP地址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快得带出残影,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角落里,原本蹲在地上、抱着那个脸盆大陶钵啃最后一块彼岸花脆饼的牛头,闻言抬起头,大气角上还挂着几粒饼渣。他眨了眨那双憨厚的、带着茫然的大眼睛,瓮声瓮气地问:“炸……炸了?那、那俺们还去吃火锅不?老张刚才偷偷传讯说,食堂今天真有‘忘川麻辣锅底’,去晚了,可就只剩菌菇锅了……”
陈卷没理牛头。他盯着马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慢慢说。鬼市怎么炸的?具体点。”
马面用力咽了口唾沫:“是‘快嘴李’!还有他手底下那帮碎嘴子!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儿,在鬼市最热闹的十字口那儿,扯着嗓子嚷,说亲眼看见数据中心冒黑烟了!还说……还说看见改革办的人被阴兵押走了!”他喘了口气,“现在‘功德宝理财份额’那边,已经乱套了!几个大户带头抛,小户跟着跑,价格……价格眼看着往下掉,已经跌了快两成了!还有……”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咱们改革办门口,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瞅见几个生面孔,在那转悠,探头探脑的,眼神不正,一看就不是啥好鬼!”
横梁上,孙悟空“嘿”了一声,尾巴尖也不晃了。他换了个蹲姿,一只手撑着下巴,金睛里闪着看好戏的光:“踩踏式抛售?这词儿新鲜。打不过就抄家?这帮孙子,路子挺野啊。”
陈卷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水军造谣……鬼市抛售……门口盯梢。一套组合拳。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先制造恐慌,煽动抛售,打击信用,同时派人盯梢,看我们反应。阳间那些搞垮小公司的手段,一模一样。」
「快嘴李……判官司那条线上的掮客。崔珏肯定脱不了干系。但眼下最急的不是找他算账……」
「鬼市价格跌两成……如果形成踩踏,恐慌蔓延,功德宝的信用体系真可能崩。猴哥那句话倒是歪打正着——有时候,物理手段比发一百篇公关稿都管用。快嘴李那种人,怕的不是道理,是棍子。」
「等等……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