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办里间那点可怜的隔音阵法,差点没扛住那一声吼。
“陈小子!”
声音像是从一口闷了几百年的铜钟里炸出来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震得房梁上积攒的陈年老灰“扑簌簌”往下掉,落了陈卷一头一脸。墙角那盆刚移栽到茶杯里、没精打采的阴魂草,最顶端那片嫩叶猛地一抖,然后整个草株都蜷缩了起来,恨不得钻进土里。
陈卷被灰呛得咳嗽两声,抹了把脸,抬头看向门口。
那里杵着一座“铁塔”。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武将袍服,布料硬挺,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鬼面纹,但不少地方颜色发暗,像是浸透后又干涸了无数遍的血。腰间束着巴掌宽的黑色兽皮带,上面挂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黑色令牌。一张脸……国字脸,浓眉如刷,眼似铜铃,钢针般的络腮胡子几乎盖住了下半张脸,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胡子尖都在微微颤动。
最扎眼的,是他靠墙放着的那把刀。
门板宽,刀身黝黑,缠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仿佛液态的黑色煞气,缓缓流动,把周围的光线都吸得暗淡了几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颜色深得发黑,一股子浓烈的、陈年血腥混合着香火灰烬的味道,正从那刀身上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钟馗。
地府头号杀神,兼职“门神形象代言人”,以及……在功德宝社区鬼畜区意外走红的“馗哥”。
陈卷感觉自己小腿肚子有点转筋。不是怕,是那种生物本能面对顶级掠食者的……腿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钟馗铜铃大的眼睛扫过来,像两把刷子,把陈卷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目光在他那翘起的领子、脏污的官袍下摆、还有眼底模拟出的黑眼圈上停了停,然后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
“你就是陈卷?”钟馗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哐哐响,“搞‘功德宝’,把崔珏那老棺材瓤子气得跳脚的那个?看起来……细皮嫩肉,不像能打的料。”
陈卷赶紧把嘴里那点灰尘咽下去,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先是一块温润的白色玉牌,上面刻着阎王的私印和一行小字“便宜行事”;然后是那块贴身的、温凉的替身玉符。他把这两样东西举在胸前,像举着两面护身盾牌。
“钟、钟馗大人!”陈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久仰久仰!下官陈卷,确实……不善争斗,主要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脑袋,“还有……陛下的一点支持。”
他把手令和玉符往前递了递。
钟馗没接,只是瞥了一眼那玉符,眼神里凶光收敛了一瞬,随即又变得不耐烦。“行了!陛下手令某家看过了!说是有硬仗要打,让某家听你调遣!”他大手一挥,带起一股风,“最好是硬仗!某家这刀,砍那些软绵绵的文书鬼、磕头虫,砍得刀口都快卷了!说吧,砍谁?怎么砍?”
陈卷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把目前的情况——赵明密报、地牢被西方雇佣兵接管、静默协议、香火古道异常、以及所有这些可能都指向崔珏和西方天堂的阴谋——用最快的语速,拣重点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墙上那只走得不太准的机械钟。
钟馗听着,脸上的胡子随着情绪抖动。听到西方鸟人敢在地牢安插人手时,他眼中凶光爆闪;听到崔珏可能吃里扒外时,他拳头捏得嘎嘣响;听到“静默协议”可能让通讯失灵时,他皱紧了眉头。
“声东击西?”钟馗听完陈卷的大致想法,摸着钢针般的胡子,“某家带兵在地牢正门闹出动静,你们从那条老掉牙的管道里钻进去救人?”他看向陈卷,眼神里有点怀疑,“陈小子,你胆子倒是不小。那条HS-07管道,废弃快三百年了,里面阵法残留乱得一塌糊涂,空间都不稳。掉进个裂缝,说不定直接给你传送到畜生道的投胎口,下辈子当猪!”
陈卷擦了下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所以……这不请了位认路和保底的高手嘛。”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就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钟馗老儿,几百年不见,你这吓唬人的本事见长啊!还下辈子当猪?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什么阵法没见过?”
一道金光闪过,孙悟空已经蹲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破桌子上,金箍棒横在膝上,正用棒子尖悠闲地掏着耳朵。他瞥了一眼钟馗那把煞气腾腾的斩鬼刀,龇牙一笑:“你这刀上的味儿,还是这么冲!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钟馗见到孙悟空,脸上那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稍微缓和了点,但语气依旧硬邦邦:“大圣!你也要蹚这浑水?这地府的破烂事儿,可不如你花果山清净。”
“清净有啥意思?”孙悟空跳下桌子,挠了挠手背——马蜂包那儿,吴工的绿色药膏已经干裂起皮了,“打马蜂哪有救人打架刺激!小陈陈说了,救出来的那个赵明,脑子里可能装着能把崔珏那老梆子掀下马的大秘密!俺最爱听秘密了!”他眼睛放光地看向陈卷,“那条破管道是吧?放心,有俺在,迷不了路!什么残留阵法,不稳空间,俺一棍子下去,都得给俺老老实实让道!”
他说着,随手挥舞了一下金箍棒。
没有用力,就是随手一挥。
“呼——”
一股凌厉的罡风凭空而生,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房间。墙上的地图被吹得“哗啦”作响,桌上的纸张飞了起来,陈卷那截顽固翘起的左领被吹得“啪”一下贴在了脸上,又顽强地弹了回去。墙角那盆阴魂草,整个草株都被吹得贴在了杯壁上,叶子瑟瑟发抖。
钟馗哼了一声,身周那层无形的煞气微微荡漾,将吹向他的风抵消于无形。
陈卷手忙脚乱地按住乱飞的纸张和自己的领子,声音都变了调:“猴哥!轻点!咱们是潜入!悄无声息地进去,救人,再悄无声息地出来!不是去拆迁啊!您这一棍子开路的法子,咱们到底是去救人,还是去给地牢搞重新装修啊?”
孙悟空收起棒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俺这不是……提前演练一下嘛。放心,进了管道,俺收着劲儿。”
钟馗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计议已定!某家这就去武备司点兵!要最凶的、煞气最重的!辰时二刻,准时在地牢正门给那帮鸟人弄出大动静!陈小子,大圣,你们趁乱从管道摸进去!黑无常呢?让他跟着,他潜行的本事还凑合。”
一直像影子般贴在门边阴影里的黑无常,无声地点了点头。他袖口的破洞似乎比之前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