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办里间,那点可怜的隔音阵法总算把钟馗那口铜钟嗓子的余震消化干净了。
空气里还飘着点硫磺混着陈年血腥的味儿,墙角茶杯里那株阴魂草,最顶上那片嫩叶子还蜷缩着,没完全舒展开,看着怪委屈的。
秋云面前,八块光幕幽幽亮着,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无声无息往下刷。她坐得笔直,手指在虚空中敲击,快,但没声音,只有光幕上的图像随着她的动作切换、放大、标注。
牛头蹲在门口,大气角百无聊赖地蹭着门框,蹭下来一层灰扑扑的粉末,落在他崭新的、绷得紧紧的深蓝色“高级安保制服”肩膀上。他打了个哈欠,嘴里嘀咕:“马面,领导他们进去多久了?俺咋觉得……有点饿了呢?老张说食堂今天有麻辣锅……”
“牛哥,你可消停点吧。”马面竖着长耳朵,盯着其中一块光幕,上面是功德宝社区的实时动态页面,手指头虚点着,“咱们现在是指挥中心,是大脑!得稳重!你看秋云姐——哎哟我操!”
他话没说完,光幕上一个帖子“噌”地顶了上来,标题加粗加大,血红血红的:
【我装!!!!!!】
发帖人:快嘴李。
下面配了张图。门。一扇歪歪斜斜、门轴明显脱开、黄铜门环被拧成麻花状的门。门后隐约能看见一张惨白、涕泪横流的脸。
发布时间:十息之前。
马面的长脸瞬间皱成一团,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憋得脸有点绿:“秋、秋云姐!快看!大圣爷……大圣爷首战告捷!这效率!从出发到搞定,有半柱香吗?”
秋云头也没转,手指一划,那个帖子被单独提取、放大,旁边同步弹出数据分析窗口:【发帖IP验证通过,无代理痕迹。情绪分析:恐惧指数97%,屈服指数99%。物理破坏评估:木门一扇(中度损毁),门环变形(重度)。预估维修费用:5-8功德点。】
“记录。”秋云声音平稳,像在念产品说明书,“反诈宣传行动,第一目标‘快嘴李’,已完成‘劝导’。物理接触程度:低。目标合作意愿:极高。附带财产损失:计入后续报销清单。”
她说完,切换了另一个光幕。
画面里挤着几十张苍老的鬼脸,高矮胖瘦,穿啥的都有,排着队,眼巴巴望着前面。最前面,白无常抱着一摞黄纸,纸上的符文印得有点歪,能看清“托梦许可证(临时)”几个字。他手抖得厉害,最上面那张纸随着他的颤抖,边缘簌簌地响。
“下一个,编号739,李守财。”秋云的声音通过某个扩音阵法,直接响在那群老鬼耳朵边。
一个穿着九十年代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老鬼赶紧上前一步,接过白无常颤巍巍递来的黄纸。他手指也抖,但不是怕,是激动。
“秋云姑娘!”老鬼声音带着点方言味,“我、我准备好了!我儿子叫李明,在阳间搞……搞那个‘程序猿’!脑子灵光,就是有时候轴!我该咋说,您吩咐!”
秋云面前一块光幕快速滚动着信息:“李守财,生前职业:乡镇会计。其子李明,阳间职业:后端开发工程师,就职于‘字节舞动’公司,年薪……(数据折叠)。性格分析:理性,重逻辑,对金融安全敏感度较高。”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数据流:“李守财,托梦话术要点。第一,地府现代化程度很高,忘川河治理工程已竣工,投胎流程数字化,平均等待时间缩短百分之四十。”
老鬼李守财赶紧点头,嘴里无声默念。
“第二,‘功德宝’采用‘生死簿本源链条’技术,配合‘六道轮回分布式备份’,安全等级超越阳间大部分金融机构。可强调,系统经过阎王陛下亲自加持。”
“第三,建议家属多焚烧新型纸扎用品,支持地府办公自动化建设。重点推荐:‘平板电脑纸扎套餐(支持触控,预装地府办公APP)’,‘蓝牙降噪耳机(纸扎版,适合在嘈杂环境学习)’。如家属询问,可说明此为‘自愿支持地府建设行为’,与官方福利无关。”
李守财眼睛越来越亮,尤其是听到“办公自动化”和“预装APP”时,他舔了舔嘴唇,小心地问:“那个……秋云姑娘,我能不能……多提一句?让我儿子,顺便烧一套‘地府公务员考试真题集(纸扎版)’?我、我最近在复习,想试试考个编制……”
角落里正在核对名单的牛头,闻言抬起头,大气角晃了晃,瓮声瓮气插了句:“老李头,有志气!考上了,俺请你吃火锅!”
马面拽他袖子:“牛哥!严肃!”
秋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操作日志里敲了一行字:“编号739,附加请求:公务员考试资料。已记录,转技术司吴工评估可行性。”然后她对李守财说:“可以提及。但需强调,考试公平公正,资料仅作参考。”
“哎!明白!明白!”李守财宝贝似的捧着那张黄纸,转身就往托梦专用隔间走,脚步都轻快了。
就在这时——
“哎哟!”
“哗啦——啪嗒!”
一连串的动静。
白无常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去。怀里那摞还没发完的托梦许可证,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他手忙脚乱想捞,结果把一直端在另一只手里的、还剩小半碗的深紫色汤药给泼了出去。
汤碗打着转儿摔在地上,没碎,但里面黏糊糊、冒着诡异热气的“定惊安魂汤”,精准地洒在了飘落的几张许可证上。
深紫色的汤渍迅速晕开,把黄纸上“托梦许可证”那几个歪扭的字染成了诡异的紫黑色,还顺着纸张纤维,洇出一些难以形容的、像血管似的纹路。
空气安静了两秒。
白无常趴在地上,抬起头,脸白得跟他帽子一个色号,舌头耷拉出来,快哭了:“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地、地太滑了……”
牛头赶紧蹲下来帮忙捡,大气角不小心“嗤”一下,戳破了一张被汤浸透、正软塌塌往下掉的许可证。他动作僵住,瞪大眼睛,赶紧用蒲扇大的手捂住那个洞,假装低头找东西,嘴里吹起了口哨——调子跑得没边。
马面捂住了脸,长手指缝里透出他绝望的眼神。
秋云终于转过了头。
她看了看地上那滩汤渍,又看了看白无常那张快要碎裂的脸,还有牛头那欲盖弥彰的姿势。她推了推眼镜。
“不影响使用。”她说,声音还是平的,“孟婆汤剂含有安魂成分,汤渍或许能增加许可证的‘安抚’效果。白无常,收拾干净。牛头,破损的许可证记录编号,事后补办。”
她说完,就转了回去,好像刚才只是掉了支笔。
白无常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来,用袖子去擦那些湿漉漉的许可证,结果越擦越花,紫黑色糊成一团。他哭丧着脸,小声嘟囔:“孟婆大人知道了,会不会让我赔……一碗十功德点呢……”
牛头则松了口气,把那张破了个洞的许可证偷偷塞进自己怀里,打算一会儿偷偷粘上。
马面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