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得，自己可能是地府历史上第一个赴阎王庆功宴前还得先跑三趟茅厕的官员。
他扶着墙从厕所挪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牛头那罐“老家特产茶叶”威力堪比孟婆汤加强版，他现在感觉整个魂体都被洗刷了一遍，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虚脱。官袍下摆那片昨天沾上的荧光绿阴苔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蹭着小腿，每走一步都像有只蛤蟆在挠他。
“领导，您还行吧？”马面守在厕所外头，长脸上写满了担忧，手里还端着个碗，“要不……喝口热水？”
陈卷摆摆手，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别……别跟我提‘喝’这个字。”
他现在听见这个字就反胃。
黑无常从走廊阴影里冒出来，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陈卷接过来一看，是钟馗给的那块煞气酱牛肉，硬得像板砖，表面那层焦黑的酱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钟大人说，”黑无常的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顶饿。”
陈卷掂了掂这块能当凶器使的牛肉，犹豫了三秒，还是揣进了怀里。算了，万一宴会上没吃饱，好歹能啃两口——虽然大概率会把牙崩掉。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那截顽固翘起的左领子今天格外不听话，按下去又弹起来，像在跟他较劲。陈卷最后放弃了，任由它翘着。反正今天的主角也不是他，是猴哥，是改革办那帮兄弟，他就是个陪衬——最好是个不起眼的陪衬。
“走吧。”陈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厕所和走廊混合的霉味儿，他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森罗殿今天不太一样。
往常那股子能把鬼冻僵的阴森气收敛了不少，殿里挂上了……彩带？陈卷站在殿门口，抬头看着横梁上那些红红绿绿、挂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嘴角抽了抽。布条上还用金粉写着字，离得远看不清，但有几个字笔画粗得吓人，像是用刷子蘸了金粉硬怼上去的。
“这布置……”陈卷小声问旁边的白无常，“谁负责的？”
白无常舌头耷拉着，声音发虚：“是、是牛哥和马哥……说要有节日气氛。”
陈卷看见其中一条彩带上写着“大胜西方鸟人，地府扬眉吐气”，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最后一个“气”字还少了一笔。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开始疼了。
殿里已经摆开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改革办那桌在最前面，紧挨着主桌。孙悟空已经到了，正蹲在椅子上——没错，蹲着，锁子甲蹭着椅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丢得贼准，隔着一丈远都能扔进嘴里。
牛头马面坐在他旁边。牛头大气角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条彩带，那彩带缠在角尖上，随着他晃脑袋的动作飘啊飘。他自己毫无察觉，正盯着桌子中央那只烤全羊流口水。马面在旁边拽他袖子：“牛哥，注意形象，领导们还没入席呢！”
“俺饿嘛，”牛头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嘈杂的殿里还挺清楚，“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块饼。”
陈卷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还好，没裂。上次孙悟空坐裂那把太师椅的维修账单还在他抽屉里压着呢。
“小陈陈！”孙悟空看见他，眼睛一亮，把手里剩下的花生米一股脑塞嘴里，嚼得嘎嘣响，“你可算来了！俺都等饿了！这花生米不够塞牙缝的！”
陈卷挤出个笑：“猴哥，稍安勿躁，宴会马上就开始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主桌。主桌还空着，阎王还没来。崔珏坐在主桌下首第一个位置，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茶。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新官袍，料子挺括，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殿里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他手指捏着茶杯，小口啜饮，眼皮垂着，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
陈卷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老梆子今天穿这么正式？不对劲。按照崔珏一贯的作风，这种“改革办的庆功宴”，他要么称病不来，要么来了也是摆张臭脸。可现在……他不仅来了，还打扮得人模狗样，甚至脸上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黄鼠狼给鸡拜年。」陈卷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不对，这老梆子比黄鼠狼还精。他肯定憋着坏呢。」
他正琢磨着，怀里那块替身玉符突然轻轻跳了一下。
噗通。
很轻，但陈卷感觉到了。他下意识捂住胸口，抬头看向主桌方向——阎王还没来。
玉符又跳了一下。
噗通。
这次重了点，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陈卷后背开始冒汗了。他左右看了看，殿里闹哄哄的，各司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聊着天，没人注意他。孙悟空在跟牛头抢最后几颗花生米，马面在劝架，白无常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手抖得厉害，盘子里的葡萄都在颤。
「老板这是在提醒我什么？」陈卷心里打鼓，「让我小心崔珏？还是说……今天这宴会本身就有问题？」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陛下驾到——”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鬼都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陈卷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急，官袍下摆带倒了面前的酒杯。酒杯倒在桌上，酒水哗啦啦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陈卷手忙脚乱地去扶，结果手肘碰倒了旁边的筷子筒。
竹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十根筷子天女散花般飞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殿里更安静了。
陈卷僵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脸都绿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开场就出洋相，老板不会觉得我不稳重吧？上次这么干的那个谁，后来被发配去扫了三年厕所……
“臣……臣失仪！”陈卷赶紧弯腰去捡筷子，手指刚碰到一根，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没动，只是伸出一只手，五指虚虚一抓。
所有散落的筷子“唰”一下从地上飞起来，在半空中排成一列，然后一根接一根，精准地飞回竹筒里。“哚哚哚”几声轻响，筷子插满了竹筒，整整齐齐，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倒下的酒杯也立起来，洒出来的酒水倒流回杯中，一滴没少。
孙悟空做完这一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陈陈，毛毛躁躁的，跟俺老孙当年偷桃时似的。”
殿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陈卷松了口气，赶紧朝孙悟空拱拱手：“多谢猴哥。”
他抬头，看向主桌方向。
阎王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进来的，好像前一秒主位还空着，后一秒他就坐在那儿了。一身玄黑色衮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在殿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缓缓流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陈卷时，陈卷感觉自己像被X光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老板这眼神……」陈卷心里打鼓，「怎么跟要看杀猪似的？」
阎王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殿里每个角落。
众人坐下。陈卷坐回椅子，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又在“嘎吱”响。他挪了挪位置，尽量把重量均匀分布——这把椅子要是再裂了，后勤部那群孙子肯定又要敲他一笔。
宴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