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菜端上来。地府的宴会菜色跟阳间不太一样,主打一个“看着像阳间菜,但材料你绝对猜不到”。比如那道“清蒸忘川鲤”,鱼是真的鱼,但忘川河里捞出来的鱼,肉质带着一股子……陈卷形容不上来,反正他第一次吃的时候拉了三天肚子。
白无常负责给主桌上菜。他端着一盘“清蒸忘川鲤”走过来,脚步小心翼翼,眼睛盯着盘子,生怕洒了。走到主桌边时,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可能是他自己紧张的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去。
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直直朝着阎王的脸砸过去。
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白无常脸白得像纸,舌头耷拉出来,眼睛瞪得滚圆。
就在盘子要砸到阎王脸上的瞬间,一道黑影闪过。
黑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阎王身侧,伸手接住盘子,手腕一转,盘子稳稳落回桌上。盘子里的鱼连动都没动一下,汤汁表面只荡开几圈细微的涟漪,一滴没洒。
白无常“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他趴在那儿,不敢抬头,魂体都在抖。
阎王瞥了一眼盘子,又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白无常。
“无妨。”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无常如蒙大赦,哆哆嗦嗦爬起来。他帽子歪了,扶正的时候才发现帽檐上沾了一块鱼鳞,银闪闪的,在灯光下格外扎眼。他想伸手去摘,手抖得厉害,摘了半天没摘下来。
陈卷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抽搐了。
「小白啊小白,」他心里哀叹,「你这运气也太背了。回头得给你求个平安符,不然哪天你把自己摔进畜生道投胎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捞你。」
宴会的氛围在白无常这一摔之后,变得有点微妙。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但说话声明显小了,动作也更拘谨了。只有孙悟空那桌例外——牛头已经撕下一条羊腿,抱着啃得满嘴流油。马面在旁边小声劝:“牛哥,慢点,没人跟你抢。”
“唔唔……”牛头嘴里塞满了肉,话都说不清,“香……真香……”
陈卷没什么胃口。他看着面前的菜,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事。崔珏的异常,阎王的注视,玉符的跳动,白无常的摔跤……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让他坐立不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彼岸花炒蛋”。蛋是阴鸡下的,彼岸花是新鲜的,炒在一起颜色还挺好看,红黄相间。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一言难尽。
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陈卷硬着头皮咽下去,感觉那口炒蛋像块石头一样沉进胃里。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酒是“忘忧酒”,名字好听,实际上是用忘川河水酿的,喝多了会暂时忘记烦恼——但第二天头疼得想把自己脑袋拧下来。
他抿了一小口。
酒刚入口,怀里玉符又跳了。
噗通。
这次跳得有点急,像是在催他什么。
陈卷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主桌。
阎王正举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经过陈卷时,停了一下。
陈卷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来了来了,」他心里警铃大作,「老板要说话了。每次他这么看我,准没好事。」
阎王放下酒杯。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牛头啃羊腿的声音都停了。牛头嘴里还叼着肉,眼睛瞪得老大,大气角上的彩带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晃了晃。
“此番风波,”阎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赖众卿戮力同心,方保我地府安宁,金融革新之业亦得稳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卷身上。
陈卷赶紧站起来。动作还是急了点,椅子“嘎吱”一声抗议,但他这次稳住了,没碰倒任何东西。
“陈爱卿,”阎王看着他,嘴角似乎往上弯了那么一丁点,“居功至伟。”
陈卷脑子里“嗡”的一声。
标准答案!赶紧上标准答案!
“全赖陛下运筹帷幄!”他声音有点高,带着点紧张造成的尖利,“大圣爷神威无敌!同僚们鼎力相助!臣……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说完,感觉殿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看他。孙悟空在笑,牛头在啃肉,马面在拽牛头袖子,崔珏在品酒,眼皮都没抬。
陈卷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官袍那截翘起的领子蹭着他下巴,痒痒的,但他不敢动。
「标准答案应该没错吧?」他心里疯狂复盘,「先拍老板马屁,再捧猴哥,再感谢同事,最后谦虚一下……流程没问题啊。老板怎么还不让我坐下?」
阎王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对陈卷来说,长得像三年。
然后阎王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但陈卷看见他眼角那几条细纹弯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陈卷觉得那笑容有点像……猫看见老鼠时的表情。
“爱卿过谦了。”阎王说,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敲,“朕向来赏罚分明。除功德点、香火俸禄加倍外——”
他拖长了调子。
陈卷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朕另有一份‘惊喜’予你。”
“惊喜”两个字,阎王咬得特别重。
陈卷后背的汗毛,瞬间立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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