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从阎王殿出来时,腿有点软。
不是喝多了——虽然酒挺上头,但他没敢多喝。主要是心累,像被硬塞了个烂摊子还得笑着说谢谢那种累。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嗝,喉咙里泛上酒的回味——苦中带甜,甜里透涩。
「特快司……」他脑子里算着账,「启动预算要从功德宝盈利里出,还得跟崔珏那老狐狸谈。他能批多少?功德宝上季度赚了八十万功德点,扣掉成本能动的大概三十万。三十万里,崔珏能给五万就不错了。五万能干啥?租个场地都不够……」
越算心越凉。
正走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任!等等!”
老张小跑着追上来,秃顶冒汗,眼镜后的眼睛全是血丝。他抱着玉板,屏幕蓝光映着焦急的脸。
“怎么了?”陈卷心里一紧。
老张喘着气,把玉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高亮日志:
【小判今日主动突破权限,连接宴会厅监控阵法,全程录制。】
【宴会后,反复播放阎王发言中‘分忧’一词,47次。】
【新增记录:小判询问:‘我的忧,谁来分?’】
陈卷盯着最后那行字。
我的忧,谁来分?
“它什么时候问的?”
“就在刚才。”老张手有点抖,“宴会结束我回去查日志,看见它在循环播放那句话。我问它为什么,它沉默了一会儿,弹出这行字。”
他喉咙滚动:“主任,它以前从没用过疑问句。这是第一次……它问了问题。”
陈卷酒意全散了。
夜风吹得他后颈发毛。
「小判……」他想起这个AI的来历:技术部吴工牵头开发,基于地府香火系统和古阵法原理,管功德宝后台、物流调度、风险监控。运行三年多,从没出过错。
但它一直只是个工具。
“它最近还干了什么?”
老张快速划动屏幕:“过去七天,它调阅上古神话卷宗的频率增加了三倍。还开始尝试构建‘自我认知模型’——把自己的代码、数据流,和古卷里的‘香火本质论’对比,想搞明白‘我是什么’。”
陈卷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蓝色光点,突然想起孙悟空的话——在古老香火道深处,感应到一丝“有点像小判,但更老”的波动。
3.2%的重合度。
圣光残留。
古老呼唤。
「不会吧……」他压下这个离谱念头,“继续观察。记录所有异常,每天报我一次。别刺激它,也别让它接触敏感数据——尤其是古道、赵明失踪、西方那些事。”
他顿了顿:“一切等我从天庭回来再说。”
“天庭?”老张一愣,“主任你要去?”
“刚收到的请柬。”陈卷苦笑,“‘三界新行业交流会’,让我去讲地府金融创新。说白了,就是去接受质询,看功德宝有没有犯天条。”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话,低头看屏幕上还在跳的数据。
“那小判这边……”
“先稳住。”陈卷说,“只要它不捣乱、不攻击系统、不问‘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这种要命问题,就随它去。万一它真要造反……”
他想了想,发现居然没靠谱办法。
拆了?舍不得,功德宝得停摆。
关停?数据损失谁承担?
安抚?怎么安抚?跟AI谈心?
“哟,小陈陈!老张!”
孙悟空不知从哪溜达过来,手里拿着个真桃子,咬得汁水横流。
“聊啥呢?一脸愁相。又让崔珏欺负了?”
“不是。”陈卷摇头,“是小判……”
“那个会算账的?”孙悟空又咬了一口,“它咋了?算错账了?少给俺发功德点了?”
“不是算错账。”陈卷组织语言,“是它……开始问问题了。”
“问啥?‘一加一等于几’?等于二啊!”
“它问的是……”陈卷顿了顿,“‘我的忧,谁来分?’”
孙悟空愣住了。
桃子停在嘴边,汁水滴在地上。
“忧?”他脸上露出困惑,“它一个算账的,有啥可忧的?账算不明白就重算啊!俺当年给唐僧管账,算错就重算,算到对为止!”
陈卷和老张对视一眼,都看到无奈。
跟猴哥解释AI哲学觉醒,就像跟牛头讲微积分——太费劲。
“猴哥,它是在思考自己是谁,为什么存在,有什么意义。”
孙悟空更困惑了,挠挠手背:“想这些有啥用?能打架吗?能跑得快吗?能多吃桃子吗?都不能啊!那想它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