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办的门在身后关上时,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抽了条筋。
走廊里昏暗,魂力灯的光惨白惨白,照得他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像个随时要扑上来讨债的债主。
他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老黑,”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我现在装病,就说魂体突发性不稳,需要静养三天,老板会不会信?”
黑无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
陈卷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先泄了气。
“算了,”他摆摆手,“老板连我昨天偷吃了牛头半块芝麻糖饼都知道——装病这招,太低级。”怀里的替身玉符就在这时,轻轻、很轻地,搏动了一下。
走到改革办门口,还没推门,里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要俺说,直接去问!问他到底跟西方那帮鸟人勾搭啥呢!藏着掖着,不是心里有鬼是啥!”是牛头,瓮声瓮气,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他大气角晃悠时带起的风。
“牛哥你小声点!”马面的声音,尖细,透着无奈,“崔判官那是文官!讲究的是‘以理服人’——虽然他的理跟咱的理可能不太一样。领导说了,这次去是‘补课’,是‘请教’,姿态得放低。”
“放低啥?俺这角新磨的,油光锃亮,能反光!”牛头嗓门更高了,“他要敢给小鞋穿,俺一角顶穿他书房!让他知道知道啥叫物理服人!”
陈卷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其实鬼不需要呼吸,但习惯改不了,而且这个动作能让他稍微冷静点——然后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景象映入眼帘。
秋云坐在操作台前,面前八块光幕幽幽亮着,蓝色的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刷。她坐得笔直,手指在虚空中敲击,快,但没声音,只有镜片上倒映的光影在跳动。
牛头蹲在墙角,大气角正百无聊赖地蹭着墙皮,蹭下来一层灰扑扑的粉末,落在他那件崭新的、深蓝色“高级安保制服”肩膀上——料子挺括,但被他的肌肉撑得有点紧绷,肩线那里明显勒出了一道褶。马面站在他旁边,长耳朵竖着,一只手拽着牛头袖子,另一只手在虚拟屏幕上划拉,嘴里嘀咕着“天庭礼制关键词索引”“派系斗争图谱”之类的词。
白无常缩在更远的角落,抱着记录玉板,舌头耷拉着,脸色白得跟他的帽子一个色号。黑无常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陈卷身后,像道背景板。
而档案柜顶上——
孙悟空蹲在那儿。
不是坐,是蹲。金箍棒横在膝盖上,锁子甲蹭着柜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手里抓着个桃子,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随手一抹,抹在锁子甲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渍。金睛半眯着,视线落在陈卷身上,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无聊,想找点事干”。
陈卷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都听见了?”他问,声音不高。
牛头“噌”地站起来,大气角差点撞到天花板垂下来的魂力灯罩:“领导!你真要去啊?那老梆子——”
“牛哥!”马面赶紧拽他。
陈卷摆摆手,“不去不行,老板让去的。说是‘补课’,让我跟崔判官请教天庭的事儿。”
孙悟空从柜顶跳下来——不是跳,是飘,轻得像片羽毛,落地没声音。他凑到陈卷旁边,鼻子动了动:“小陈陈,你身上有股味儿。”
陈卷一愣,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味儿?管道里的霉味还没散?”
“不是,”孙悟空挠挠手背——之前被马蜂蜇的地方已经平了,只剩个小红点,“是……怂味儿。你心里在打鼓,砰砰的,俺隔着三丈都能听见。”
陈卷嘴角抽了抽。
“猴哥,这不是怂,这叫战略性审慎。”他试图辩解,“见甲方最多丢项目,见这老梆子可能丢命——虽然已经是鬼命了,但鬼命也是命啊。”
“那俺跟你去,”孙悟空眼睛亮了,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俺就蹲他房梁上,他要是话里带刺,俺就咳嗽一声;他要是拍桌子,俺就掉点灰——保证自然!让他知道知道啥叫‘物理性提醒’!”
陈卷眼前一黑。
他想起了上次孙悟空“自然提醒”的后果——李员外家那根百年老房梁,咔嚓一声,断了。维修费走了他三个月特批额度,后勤部那群孙子还阴阳怪气地问“陈顾问这是要拆家还是要办公”。
“猴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陈卷挤出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但这次真不用。大不了被他酸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我已经是鬼了,肉早烂没了。”
孙悟空撇撇嘴,又啃了口桃子,汁水溅出来几点,落在陈卷官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秋云这时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主任,已调取崔判官近三日行程。”
她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一块光幕飘到陈卷面前。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事件摘要,字号小得让陈卷眯起眼才能看清。
“今早辰时二刻,崔判官见了技术司吴工,询问‘上古符文逆向解析’项目进展,谈话持续两柱香。吴工离开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拓片,边缘有焦痕。”
“午时正,后勤司长进入判官司,停留半柱香。根据能量监控,期间有三道加密传讯符从书房发出,方向……指向西方边境。”
“未时三刻,有匿名包裹通过鬼市渠道送入崔府。包裹外包装为普通黄纸,但内侧夹层检测到微量圣光残留——非常微弱,几乎消散,但存在。”
秋云顿了顿,补充道:“建议您此行话题围绕‘天庭礼制’与‘会议注意事项’展开,避免主动提及‘香火古道’、以及‘赵明’。”
陈卷盯着那些字。上古符文。西方传讯。圣光残留。还有赵明——那个失踪的判官司司狱,现在魂力正在西方地狱边境快速消散,最多还能撑六个时辰。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着,而那根线,就攥在崔珏手里。
“知道了,”陈卷说,声音有点干,“秋云姐,家里你盯着。要是我两个时辰没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眼睛又亮了:“让俺去捞你?这个俺擅长!保证连人带魂全须全尾拎回来!就是可能稍微……稍微有点动静,比如拆个门卸个窗啥的——”
“——就别让猴哥去。”陈卷飞快地接上,赶在孙悟空说出更可怕的方案之前,“就……就再等等。也许崔判官只是单纯想给我补课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牛头的大气角困惑地晃了晃:“领导,你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
马面拽他:“牛哥!”
“本来就是嘛!”牛头瓮声瓮气,“那老梆子啥时候安过好心了?上次请咱们喝茶,结果茶里掺了‘真言散’,差点把咱们功德宝的后台密码套出来!要不是秋云姐发现得早——”
“牛头。”秋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冷。
牛头闭嘴了,但大气角还在表达不满似的,微微颤着。
白无常这时蹭了过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他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符纸皱巴巴的。“主、主任,”白无常声音发颤,舌头打结,“这、这个您带着……护、护身符……我自己画的……可能、可能效果一般……但、但……”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卷接过那张符,入手有点潮,上面的朱砂符文画得歪歪扭扭,有几个笔画还重叠了,看着像小孩涂鸦。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把符仔细叠好,塞进袖袋里。“谢了,小白。”白无常脸更白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不、不谢……您、您一定小心……”
黑无常这时上前一步,无声无息,像从阴影里渗出来的一样。他递过来一枚东西——铜钱大小,黑色,玉质,触手温凉,表面刻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贴身,”黑无常说,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可录声。激活后,周身三丈内音像,皆可存。”
陈卷接过玉片,捏在手里,感觉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录声玉片。这东西……通常是用在审讯重犯,或者执行机密任务时的。老黑给他这个,意思很明显:崔珏的话,一句都别信,但也一句都别漏。
“知道了。”陈卷把玉片揣进怀里,紧贴着替身玉符放好。一凉一温,两种触感,让他有点精神分裂的前兆。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回头,看向屋里这群歪瓜裂枣——技术宅秋云,暴力猴孙悟空,憨莽二人组牛头马面,怂包白无常,闷葫芦黑无常。
还有墙角那盆阴魂草,最顶端那片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转向了西边,叶尖那个死结,拧得更紧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