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陈卷盯着眼前这扇黑木门,指节叩在门板上。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是标准的下属拜访上司的节奏——这规矩还是秋云昨晚临时给他补的课,说判官司那边讲究这个,多一下少一下都可能被解读出“不敬”或“急切”。
门里没动静。
陈卷等着,手垂回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官袍下摆。布料粗糙,上面还沾着点刚才路上蹭的灰,灰里混着判官司那边特有的、青黑色地砖的粉末。他脑子里转着刚才看见的那箱子,圣光残留,鬼差编号判字柒佰肆拾叁。还有怀里那枚录声玉片,冰凉,贴着胸口,跟温热的替身玉符一左一右,像俩监工。
“操。”他心里默念,“这比见甲方面试还紧张。至少面试面砸了顶多没工作,这儿面砸了可能没鬼命……”
怀里的玉符突然轻轻一热。
噗通。
很轻,但明确,像有人用手指头戳了他胸口一下。
陈卷浑身一僵。
「老板你能不能别这时候读我心?」他内心哀嚎,「我紧张一下都不行吗?这是正常生理反应!鬼也有生理反应的!」
玉符又热了一下,这次带着点……戏谑的味道?
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全开,开了条缝。缝里露出一张脸——是崔府的老管家,陈卷见过几次,每次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陈顾问。”老管家声音沙哑,“老爷在书房等您。”
他侧身,让出通道。
陈卷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极整齐。青石板铺地,缝隙里一丝杂草都没有。空气里的檀香味更浓了,浓得有点呛鼻子。
书房在正屋东侧,门虚掩着。
老管家送到门口就不动了,垂手站在一旁,眼皮依旧耷拉着,像尊雕像。
陈卷抬手,又想整理一下官袍领子——手伸到一半,停住。
算了,整了也白整,这领子有自己的想法。
他推门。
书房里的光线比外面还暗。
不是没点灯,点了,一盏青铜鹤形灯搁在书案角上,灯焰是青白色的,光晕不大,勉强照亮书案周围一圈。其他地方都浸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博古架模糊的轮廓,还有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玉雕石玩的影子。
崔珏坐在书案后面。
陈卷走进去,在距离书案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也是秋云教的,判官司的规矩,非召不得近前五步。
他躬身:“下官陈卷,见过崔判官。”崔珏没抬头。笔尖在公文上点了点,留下个墨点,然后才慢慢放下笔。他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但透着股刻意。“陈顾问来了。”崔珏开口,声音不高,平缓,听不出情绪,“坐。”他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陈卷走过去,坐下。凳子果然硬,硌得他尾椎骨发酸——上次在管道里摔的那下还没好利索。
崔珏这时才抬起头,目光看过来。“陈顾问此去天庭,”崔珏开口,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责任重大。”
陈卷赶紧接话:“全赖陛下信任,崔判官提携,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标准答案,秋云昨晚让他背了十遍。
崔珏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丁点——真的就一丁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茶。”他说,不是对陈卷,是对空气。
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他把一杯放在崔珏面前,一杯放在陈卷面前,然后又无声无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陈卷盯着面前那杯茶。茶汤颜色很深,近乎墨绿,表面浮着几片完整的茶叶,叶片肥厚,在杯子里缓缓舒展。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茶香,更像某种草药,闻着有点甜,又有点涩。
他没动。崔珏端起自己那杯,小口啜饮,眼睛看着陈卷:“陈顾问不尝尝?这是‘忘忧茶’,老夫珍藏,寻常不待客。”
陈卷挤出笑:“崔判官厚爱,下官受宠若惊。只是……下官刚用过膳,腹中饱胀,恐辜负了好茶。”其实是怕茶里有东西。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防这老梆子。
崔珏没坚持,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陈顾问谨慎,”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是好事。天庭那地方,规矩大,心眼也多,一句话里能藏三根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手札。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锦缎,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纸板。封面上没写字,只右下角用金粉画了个小小的、复杂的徽记。崔珏把手札推过来,动作很慢,像推什么易碎品。
“此乃老夫任职判官三百年来,所见所闻所录。”他说,手指在手札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或可助陈顾问一臂之力。”
陈卷双手接过。
入手沉,比看起来还沉。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没标题,直接就是内容。字是手写的,小楷,工整得吓人,每个字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间距一致,笔画清晰。墨色很深,透着股陈年的乌亮。
内容:
【太上老君,兜率宫主事。炼丹时喜听《霓裳羽衣曲》,注:琵琶版最佳,琴版次之。若需求丹,可备此曲玉简,成功率增一成。】
陈卷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往下翻。
【太白金星,玉帝近臣。酒量:三壶“瑶池酿”后开始话痨,五壶后背诵《天条》全文,七壶后拉着人认干亲。曾于蟠桃宴后认巨灵神为义子,次日酒醒不认,巨灵神哭诉南天门三日。】
【王母娘娘近侍仙娥“彩云”,酷爱收集下界新奇小巧玩物,尤好亮晶晶之物。曾用三颗东海明珠换阳间一玻璃弹珠,视若珍宝。】
【纠察灵官“张道陵”,专司监察、风闻奏事。最厌“机巧乱纲常”,近年弹劾案例七成与此相关。其子酷爱“灵犀通”游戏《跳跳鬼》,常通宵达旦,父子关系紧张。】
陈卷翻页的手有点抖。
这都什么跟什么?
天庭八卦大全?还是深度内参版?
他抬起头,看向崔珏。
崔珏正端着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剩那双眼睛,在雾气后面幽幽地亮着。
“崔判官……”陈卷声音有点干,“您这记录,挺全乎啊。”
“知己知彼罢了。”崔珏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尤其需注意‘纠察灵官’与‘巡天府吏’,此二者专司监察、风闻奏事,最喜挑人错处。你那些‘功德宝’、‘灵犀通’,在他们眼中,皆是奇技淫巧,易生事端。”
陈卷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太白金星酒量:三壶“瑶池酿”后开始话痨,五壶后背诵《天条》全文,七壶后拉着人认干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太白金星拉着人喊“干儿子”的画面,突然觉得……天庭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那……依您看,”他抬起头,语气尽量诚恳,“下官该如何应对?”
崔珏瞥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能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少说话,多磕头。”崔珏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谨记‘谦卑’二字。若被问及‘机巧乱纲常’,便答‘辅助轮回,稳固秩序’。切记,莫要提‘盈利’、‘用户增长’,要提‘服务众生’、‘提升效率’——”
他顿了顿,补充了四个字:“——哪怕你心里想的是KPI和财报。”
陈卷心脏猛地一跳。他内心瞬间刷过一片弹幕:「卧槽槽槽槽槽!他是不是偷看我功德宝后台了?!不对啊后台加密他进不去!那就是秋云那边有内鬼?也不对秋云不可能……等等,难道是老板告诉他的?老板你卖我?!」
怀里的玉符突然发烫。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低沉,平静,带着点……喝茶看戏般的悠闲:“爱卿多虑了。崔判官于阳间,亦有产业。”
陈卷:“……”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阳间产业?
所以崔珏懂KPI和财报,是因为在阳间也有生意?地府判官在阳间开公司?这合规吗?交税吗?报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