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推开改革办那扇破门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怕,是气的——可能也有一点怕。
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牛头正蹲在墙角啃着什么——半块黑乎乎的饼,看着像钟馗给的那块酱牛肉,但已经被啃得只剩个边角。马面在旁边划拉虚拟屏幕,嘴里嘀咕着“天庭礼制关键词第三十七条:觐见时目光不得高于对方胸口……”。白无常缩在更远的角落,抱着一摞黄纸符在数——数了三遍还没数清,手指头抖得厉害。黑无常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像道背景板。
而孙悟空……
孙悟空蹲在档案柜顶上,正用金箍棒尖儿掏耳朵。掏一下,凑到眼前看看,再掏一下。
陈卷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牛头把饼咽下去,大气角困惑地晃了晃:“领导?你……脸咋这么白?崔判官没留你吃饭?”
陈卷没说话,走到操作台前,把手札“啪”一声扔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录声玉片,也扔上去。
玉片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下,表面还泛着点微弱的红光余温。
“听。”陈卷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手指按在玉片中央,注入魂力。
然后,崔珏的声音,从玉片里传了出来。
“棋子已动。”
四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砸开。
短暂的沉默。
另一个声音,模糊,失真,中性:
“‘通道’稳定吗?”
崔珏:“三成。”
顿了顿。
“足够了。”
录音结束。
房间里死寂。
大概过了五秒。
“——操!”
牛头第一个炸了。他“噌”地站起来,大气角因为激动猛地一晃,差点撞到天花板垂下来的魂力灯罩。“他说你是棋子!老大!这能忍?!俺现在就去把他那破玉雕砸了!连他书房一起砸!让他知道知道啥叫‘物理性棋子’!”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马面死死抱住他腰,脸憋得通红:“牛哥!冷静!那是隐喻!隐喻懂吗!——虽然崔判官这‘计划二’肯定不是啥好事……但主任,‘通道’是啥?还是别的啥玩意儿?”
孙悟空从柜顶上跳下来,落地没声音。他挠挠耳朵,金睛眨了眨:“计划二计划三,管他什么计划,一棒子搞定。小陈陈,要不俺今晚去他书房逛逛?保证连他藏私房钱的暗格都给你翻出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啥‘计划二’的文书。”
陈卷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头更疼了。
“猴哥,”他叹气,“您那‘逛逛’上次把阎王殿偏殿的承重柱逛裂了,维修费走了我半年特批额度……咱们先稳一手。”
他看向秋云:“秋云姐,手札验证如何?”
秋云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八块光幕同时切换画面,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刷。
“正在交叉验证,”她说,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天庭三十六大部门、七十二要害司局的人事架构、权责范围,与地府档案馆密级甲等记录吻合度……98.7%。”
她调出一份对比图,左边是手札内容截图,右边是档案馆密档扫描件,关键信息用红线标出,几乎完全重叠。
“喜好与八卦部分无法直接验证,”秋云继续说,“但逻辑自洽,且部分信息与地府安插在天庭的‘眼线’零散传回的情报有吻合点。值得注意的是——”
她放大其中一块光幕,上面是手札某一页的照片,字迹密密麻麻:
“手札中提及‘纠察灵官’最近三次弹劾案例,均与‘技术革新’有关。第一次弹劾东海龙宫‘降雨精准化系统’,称‘扰乱天时’;第二次弹劾南海观音座下‘自动诵经机’,称‘亵渎佛法’;第三次弹劾月宫‘玉兔捣药自动化生产线’,称‘怠惰工巧’。针对性……极强。”
陈卷盯着那些字。
东海龙宫,南海观音,月宫。
都是地府之外、但同样在搞“技术革新”的地方。
都被弹劾了。
而且弹劾的理由,跟崔珏提醒他的一模一样——“机巧乱纲常”。
这不是巧合。
老张这时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真·放大镜,不知道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正对着手札的纸张仔细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
他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主任,”老张声音发干,“这纸……有问题。”
陈卷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纸张用料,”老张把放大镜递过来,“您看纤维纹理——里面掺了东西。不是普通的草木纤维,是……‘谛听耳绒’。”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牛头困惑地晃了晃角:“啥绒?俺只听过羊毛、牛毛……”
“谛听耳绒,”马面低声解释,长脸上写满了凝重,“地藏王菩萨座下神兽‘谛听’的耳部绒毛。这东西产量极少,每年地府配额不到一斤,判官司那边年配额也就三钱。特点是……能极大增强信息记录的真实性和‘烙印’深度,常用于记录绝密情报或……诅咒契约。”
他顿了顿,看向陈卷:“崔判官用这么多谛听耳绒做手札,说明他要么极其重视这份情报,要么——这手札本身还有其他功能。比如定位、监听、或者……触发式诅咒。”
陈卷盯着那本手札。
深蓝色的锦缎封面,在操作台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封面上碰了碰。
「手札是真的,」他想,「但也是饵。崔珏想让我在天庭按他的剧本走,同时用‘计划二’搞别的鬼。这手札说不定就是个定位器,我带到天庭,他那边就能实时监控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关键时刻触发点什么,让我当众出丑,或者更糟。」
陈卷低下头,翻开手札,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空白居多,只在右下角,写着一行:
【另:王母娘娘近侍仙娥‘彩云’,酷爱收集下界新奇小巧玩物,尤好亮晶晶之物。若备薄礼,或可通融。】
陈卷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张:“老张,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人造水晶?”
老张愣了一下,赶紧翻库存表,厚厚一本,边角卷得厉害。他哗啦啦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次做‘功德宝VIP限量卡’剩了……三百六十七颗。成色一般,但够闪。”
“全用上。”陈卷说,语气斩钉截铁,“做二十台‘灵犀通·仙女定制版’。外观怎么浮夸怎么来,镶满水晶,鎏金边,刻花——怎么像暴发户怎么整。系统就装最基础的传讯功能,处理器降频到能显示文字就行,后台权限全部锁死,自毁程序装上,一旦检测到非法拆解或逆向工程,直接烧主板。”
老张脸皱成了苦瓜。
“主任,”他声音发苦,“这降频降得……都快退回算盘时代了。开机画面都得等三息——三息啊!现在阳间千元机开机都不用一秒!而且镶那么多水晶,重量至少增加三倍,拿着都费劲……”
陈卷没接话。
他走到工作台前——那里堆着几台正在测试的灵犀通原型机,外壳是普通的黑色塑料,屏幕不大,看着朴实无华。他拿起一台,掂了掂,然后看向老张:“就按我说的做。记住,这些‘特供版’只有一个目的——让天庭那帮老古董觉得,咱们地府的技术,就是些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让他们放松警惕,觉得咱们构不成威胁。”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正的核心数据和演示程序,另外准备一份,用‘神魂存储器’封装,我贴身带着。”
老张点头,但脸上还是苦:“明白了……就是这工艺要求,得找技术司吴工帮忙。他那儿就是收费贵,一台光加工费就得五十功德点,二十台就是一千……”
陈卷感觉心脏抽了一下。
一千功德点。
够改革办全体吃三个月食堂了。
但他还是咬牙:“批。从我特别经费里划——等等,先记账,等报销。”
他正说着——
工作台上,一台正在改装测试的样品,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屏幕开始疯狂闪烁。
无穷无尽的乱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