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是被自己的头皮疼醒的。
不是宿醉的那种疼——虽然忘忧酒的后劲还在脑子里敲木鱼。是真实的、物理的疼,像有谁在他天灵盖上钉钉子。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改革办的破桌子上,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地府财政年报》,纸页边缘在他脸颊上硌出了红印子。
他撑着桌子坐直,官袍左领子“噌”地弹起来,倔强地翘着,蹭得他下巴发痒。他伸手去按,按下去,松手,又弹起来。
“成精了……”他嘟囔,放弃了。
低头看身上,官袍前襟还沾着昨天那盆“忘川河鲜大乱炖”的油渍,深一块浅一块。他闻了闻自己袖子,一股霉味混着酒气,还有……彼岸花根茎的苦味?
“算了,反正天庭那帮老倌儿也瞧不上地府的时尚。”他自我安慰。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悠长,响亮。
他拉开抽屉想找点吃的——半块彼岸花脆饼,硬得像砖头;钟馗给的煞气酱牛肉,表面那层焦黑酱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掂了掂酱牛肉,犹豫三秒,还是放回去了。
「啃这个,估计得去技术司接牙。」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目光扫过墙角那盆阴魂草——最顶端那片叶子,还朝着西边,但叶尖那个死结……
等等。
陈卷眯起眼,凑近了些。
死结好像……松了一点?
不是错觉。昨天拧得紧紧的、像个小瘤子的结,今天松开了些,叶片边缘微微舒展,但朝向没变,还是固执地指着西边——天庭方向。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破草邪性得很,每次异常准没好事。上次打结是赵明失踪,上上次转向是数据中心被袭……
他正盯着草发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手札。
崔珏给的那本《天庭情报手札》。
他猛地转身,扑到文件柜前——柜门三道锁,他手忙脚乱掏钥匙。第一把铜钥匙,插进去,“咔嚓”;第二把符文钥匙,贴在锁孔上,锁芯亮起微光,“嗡”一声;第三把是魂力锁,他指尖凝聚一丝魂力点上去……
“嘎吱——”
柜门开了。
里面整齐码着文件,最上面一层应该放手札的位置——
空的。
陈卷脑子“嗡”一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疯了一样把柜子里的文件全扒拉出来,哗啦啦撒了一地。没有。他又扑到书桌前,翻开每一本书,抖落每一张纸,甚至弯腰去看桌子底下——
空的。哪儿都没有。
“我手札呢?”他声音有点抖,“老张!秋云姐!”
没人应。改革办里空荡荡的。
陈卷脑子里开始疯狂刷屏:「被偷了?崔珏派人偷回去了?不对啊三道锁没坏……难道是老板拿走了?也不对老板要拿不用偷……等等,该不会是我自己藏哪儿忘了?」
“想想,陈卷,好好想想……”他喃喃自语,“昨天吃完那盆鬼东西之后……我干啥了?”
记忆像隔了层雾。他记得自己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呆,怀里的替身玉符温吞吞搏动……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把手札递给老张了?
对。
他猛地想起来了——老张说要检测手札里的“谛听耳绒”含量,分析有没有附加功能。他当时头疼得厉害,随手就给了。
“MD,吓死老子了……”陈卷一屁股瘫回椅子,官袍下摆带倒了桌上的笔筒,毛笔滚了一地。
他正弯腰捡笔,门被推开了。
老张抱着一个木箱子进来,箱子看着不重,但他抱得吃力。
“主任,您找我?”老张把箱子“咚”放桌上,箱子底压住了陈卷刚捡起的一支笔。
陈卷盯着他:“手札呢?”
老张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在技术司啊。不是您让我拿去检测谛听耳绒含量吗?还在分析呢。”
“……”陈卷张了张嘴,那句“我忘了”没好意思说出口,改口问,“结果呢?有啥发现?”
老张脸色严肃起来。
他掏出一块玉板,手指在上面划拉几下,调出一堆数据和三维图像。图像是手札的扫描图,蓝色封面上,那些金线绣的云纹被高亮标注,旁边跳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含量超高,”老张声音压低,“整本手札用的纸,纤维里掺的谛听耳绒,足够做三个高精度追踪法器——还是持续激活那种,信号能穿透三重结界。”
陈卷后背又开始发凉。
“还有,”老张手指放大图像,聚焦在书脊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这里,夹层。我们拆开的时候发现的——微型爆裂符文,激活条件是指定魂力波动触发。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陈卷接过话,声音发干,“只要我用魂力翻看手札,翻到某一页,或者注入魂力激活什么功能——‘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老张点头,眼镜片反光:“已经拆除了。符文碎片我带来了,您要看看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表面刻着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符文。
陈卷盯着那片符文碎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崔珏这老梆子,是真下本钱想弄死我啊。谛听耳绒多贵啊,还加个定制引爆符文……我就这么招人恨?」
怀里突然一热。
替身玉符搏动了一下,噗通,沉甸甸的。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低沉,平静,带着点……喝茶看戏般的悠闲:
“爱卿若真被炸死,朕倒也省了抚恤金。”
陈卷:“……老板,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玩笑?”阎王的声音里似乎有那么一丁点笑意,“朕从不开玩笑。”
玉符热度褪去。
陈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想说什么——
“哐!”
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是撞。门板拍在墙上,弹回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牛头抱着一个大箱子挤进来,箱子比他整个人还宽,他侧着身子,大气角卡在门框上——
“哎哟!”
角尖撞在门框边缘,发出“咚”的闷响。牛头整个人踉跄一步,箱子差点脱手。
马面跟在他后面,赶紧伸手扶住箱子,长脸上写满了无奈:“牛哥!说了让你慢点!”
“俺急嘛!”牛头瓮声瓮气,把箱子“咚”一声放在地上,地面都震了一下。
“领导!”牛头委屈巴巴,“您看俺这角,是不是有磁力啊?老吸东西!刚才过走廊,差点把墙上的魂力灯吸下来!”
陈卷走过去,眯眼仔细看。
确实在发光。淡绿色,幽幽的,像夜光涂料,但更……活?光晕还在缓缓流动,顺着角尖的白痕纹理蔓延。
“这颜色……”陈卷皱眉,“怎么看着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