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驾升空的瞬间,陈卷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以为“晕云”只是个形容词。
直到脚下的黑色云团猛地一颤,像被谁踹了一脚屁股,整个人往上猛蹿——那种失重感,比阳间游乐场最狠的跳楼机还刺激十倍。胃里的东西一下子涌到喉咙口,他赶紧捂住嘴,脸白了。
“主任,”秋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调整呼吸。吐云上罚五十功德点,清洁费另计。”
陈卷死死捂着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怎么不早说?”
“您没问。”秋云扶住他胳膊,力道适中,“而且我以为您坐过。”
“我、我坐过阳间飞机……呕——”陈卷话没说完,又一阵猛烈颠簸,他整个人往前栽,要不是秋云拉着,估计能直接从云驾上滚下去。
老张蹲在云驾另一头,已经打开了设备箱。他举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镜头对着周围狂扫,秃顶在云层透下的微光里反着油光,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仙气浓度……”老张喃喃,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地府三十五倍!能量频谱纯净度99.7%!哇靠,那边——那边是蟠桃园的辐射波动吗?这频率,这振幅……”
他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
云驾猛地一震——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不是墙。是……膜?很厚很粘稠的膜,把云驾整个裹住,往前挤压。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被抻长了,拉扁了,像一块面团被人硬往细管子里塞。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片漆黑。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越来越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颅内开演唱会。
然后——
“噗。”
光炸了进来。
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光。不刺眼,但亮得离谱,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光的颜色也不单一——金的,紫的,青的,白的,混在一起,流动,变幻,像打翻了一整盒最高级的霓虹颜料,又被人用最温柔的手法搅匀了。
光里有东西。
仙气——老张刚才说的那个词,陈卷现在终于理解了。不是“气”,是……实质化的能量?像雾,但比雾浓稠,比水轻盈,在空中缓缓流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远处,一片粉色的云霞——不,是花海?陈卷眯起眼,勉强辨认出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花开得正盛,每一朵都在发光,粉光汇成一片海洋,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蟠桃园……”老张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吓的,“真的是蟠桃园……我的天,这能量辐射,这生命波动……地府那几棵阴桃树跟这一比,简直就是枯树枝……”
陈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特效……得烧多少功德点?」
第二个念头是:「不对,这不是特效,这是真的……」
第三个念头才慢悠悠飘上来:「我操。」
他真的说出口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光海里格外清晰。
秋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可能是错觉。
陈卷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咳嗽一声掩饰尴尬。他试图站直身子,整理一下官袍——手摸到左领子,还是翘着;下摆那两个黑手印,在纯净的仙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印,搓不掉。
算了。
怀里一个东西震动起来。
是灵犀通——他随身带的那台普通版,黑色外壳,屏幕不大。震动很有规律,三短一长,是他设置的加密信息提示。
他掏出来,划开屏幕。
一条信息弹出来。
发信人号码是一串乱码:T-734-XX-09。内容只有四个字,用最普通的楷体显示,没有任何特效:
【小心镜子。】
陈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秋云和老张。
两人也正看着自己的设备——秋云手里是记录玉板,老张是另一个型号的灵犀通。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收到了?”陈卷问,声音压得很低。
秋云点头,手指在玉板上快速操作:“同一号码,三重加密。来源伪装成天庭官方通讯频段,但尾号不对——天庭官方尾号是001到099,这个是734。”
老张已经调出了追踪界面,虚拟键盘敲得飞起:“信号路径……从南天门中继站发出,跳转了三次……第一次跳转点在‘鉴宝司’外围区域,停留0.3秒;第二次跳转到‘通明殿’后台服务器;第三次……”
他顿住,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
“第三次跳转到了‘幽冥通讯专线’的接口。”老张抬头看陈卷,“是我们地府自己的通讯线路。发送时间……三分钟前,我们刚穿过屏障的时候。”
云驾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周围仙气流动的细微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像是仙乐又像是风铃的叮咚声。
陈卷感觉后背有点凉。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镜子……什么意思?照妖镜?还是什么法宝?”
“天庭有名有姓的镜子类法宝,”老张推了推眼镜,进入技术宅模式,“一共十七种。最常见的是‘昊天镜’,挂在凌霄殿外,全天候监控天庭主要区域;‘照妖镜’,安检用,能照出本体原形;‘业镜’,审判用,映照生前罪业……”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照妖镜……照出本体原形。
他的“本体”是什么?一个从阳间穿越来的鬼魂?
老张继续:“还有‘真心镜’,测谎用,据说连大罗金仙都骗不过;‘前世镜’,查轮回记录,能看到前三世……”
陈卷越听心里越毛。
他脑子里开始疯狂刷屏:「镜子镜子镜子……崔珏的手札里一个字没提镜子。是他不知道?不可能,他连王母娘娘仙娥喜欢什么颜色的亮片都知道。那就是故意不说?让我往坑里跳?这老梆子……」
怀里的替身玉符突然热了一下。
噗通。
很轻,但陈卷感觉到了。
紧接着,那个声音钻进脑子——还是那么低沉,平静,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爱卿何须惊慌。”
陈卷:“……老板,您这读心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阎王似乎笑了一声,“那便无趣了。”
“镜子的事您知道?”陈卷在心里问。
“略知一二。”
“那您倒是说啊!”陈卷内心咆哮。
玉符又热了一下,这次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朕只能说,”阎王慢悠悠道,“镜子可照形,亦可照心。形易伪,心难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