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上白玉地面的时候,陈卷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这地砖擦得真亮。」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
南天门。
这三个字他在电视剧里看过八百遍,在小说里想象过一千回,但真站在这玩意儿底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力——贫瘠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县城青年。
那不是门。
是……一座山被劈成了两半,然后中间掏空,镶上了玉。
玉柱粗得像十个人合抱的老树桩,往上延伸,延伸,一直伸进头顶那片流动的、泛着金紫色光晕的“天”里,看不见顶。柱身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在缓缓流淌,像有金色的液体在里面循环流动,时不时某一段亮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嗡”声。
门楣上“南天门”三个字,每个字都有一座小房子那么大。字是浮空的,离门楣还有三尺距离,悬在那里,缓缓旋转。陈卷眯眼仔细看,发现每个字的笔画里,都有细小的云气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哇……”
旁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惊叹。
老张仰着头,秃顶在门柱反射的金光下油亮油亮的,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陈卷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门前回荡。
陈卷扭头。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天将。
身高两米往上,穿着金色铠甲,甲片一片压一片,严丝合缝,在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盔甲下的脸看不出年纪,但表情很……懒散?对,就是那种“这破岗站了八百年早腻了”的懒散。
天将甲的目光落在陈卷身上,挑了挑眉:“地府来的?陈卷?”
陈卷赶紧上前一步,把老张往身后挡了挡,脸上挤出笑:“是,是,下官陈卷,地府改革办顾问。这位是我们技术判官。”
天将甲没接话,目光在陈卷身上扫了一圈——从翘着的左领子,到前襟那片酒渍,再到下摆的阴苔污渍,最后落在他脸上。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天将甲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肌肉抽筋:“听说你们地府最近很热闹啊。又是功德宝,又是快递,还跟西方那帮鸟人干了一架?”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传这么快?天庭连这都知道?还是故意点我?」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点:“为三界服务,搞点小微创新,不值一提。主要还是陛下领导有方,同僚们给力。”
标准答案。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甩锅和拍马屁的姿势他学得最标准。
天将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右边那个天将走了过来。
这个天将身材瘦削些,铠甲也是金色,但款式更简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人的时候,陈卷总觉得像被X光机扫过——还是带热成像的那种。
天将乙的目光直接落在陈卷脚边那个箱子上。
箱子是出发前老张连夜赶工做的,外壳鎏金,镶满了人造水晶,blingbling闪瞎眼。上面还贴了张红纸,用毛笔写着“地府特产·灵犀通特供版·天庭会议专用”。
字是老张写的,工整是工整,但透着一股子技术宅的僵硬。
“此乃何物?”天将乙开口,声音平直。
陈卷赶紧把箱子往前推了推:“哦,一些地府的小玩意儿,带来给各位仙长品鉴的样品,还有会议要用的材料。”
天将乙没接话,蹲下身,手指在箱盖上敲了敲。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自动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台灵犀通,外壳在光线下闪着浮夸的光。天将乙拿起一台,掂了掂,眉头微皱。
“重量不对。”他说。
陈卷心里一紧。
「我靠,这都能掂出来?老子特意加了配重块啊!」
天将乙没看他,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探针一样在灵犀通表面扫过。金光所过之处,外壳上那些装饰性的阵法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魂力波动……愿力流转……嵌套阵法三层,不,四层。”天将乙抬起头,看向陈卷,“这东西,功能是什么?”
陈卷脑子飞快转。
「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全假话,得半真半假……」
他清了清嗓子:“主要是通讯,附带一点基础的数据记录和定位。地府那边鬼口多,管理起来麻烦,我们就搞了这个,方便调度。”
天将乙没说话,把灵犀通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地府制造·专利所有·仿冒必究”的标签。
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灵犀通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蕴含魂力与愿力,还有阵法波动。”天将乙说,语气像在念规章制度,“按《天庭入境物品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此等‘机巧之物’,需经‘鉴宝司’与‘天工坊’双重核验,出具‘无害化检测报告’,方可携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流程走完,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
陈卷笑容僵住了。
零点三秒。
就零点三秒,但他知道自己表情肯定没控制好,因为天将乙看他的眼神深了一点。
「三个工作日?会明天就开了!等你们核验完,会都散场了!这不明摆着卡我吗!」
陈卷心里骂娘,但脸上重新堆起笑,笑得比刚才还用力:“应该的,应该的,规矩我们懂。那……这东西就先暂存?”
“暂存于此。”天将乙点头,“会后凭‘暂存凭证’来取。”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玉牌亮起微光,投射出一张虚拟表格。表格很复杂,项目密密麻麻,从“物品名称”到“阵法层数”到“潜在风险评估”,足有三十多项。
天将乙把玉牌递过来:“填一下。”
陈卷接过来,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敲到一半,他停住了。
「潜在风险等级……填‘低’?他们肯定不信。填‘中’?那不是自找麻烦。填‘未知’?更完蛋……」
他抬起头,看向天将乙,试探着问:“仙长,这个风险等级……咱们按什么标准填?”
天将乙看了他一眼:“如实填。”
陈卷:“……哦。”
他硬着头皮,在“潜在风险等级”那栏选了“低(需进一步观察)”。
填完,把玉牌递回去。
天将乙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手指又在玉牌上点了几下。箱盖上“咔”一声多了个小小的金色符文锁,锁面流动着复杂的光纹。
“好了。”天将乙把玉牌收起来,“下一个,文书核验。”
陈卷松了口气,刚想转身去拿公文袋——
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
悠长,响亮,在空旷的门前回荡得特别清晰。
陈卷整个人僵住了。
天将甲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扯了扯。
天将乙没反应,但陈卷觉得他眼神好像闪了一下——可能是错觉。
「操操操操操……」陈卷内心在尖叫,「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候叫!地府那破硬饼顶了三个时辰就顶不住了,什么垃圾食品!」
他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钟馗给的煞气酱牛肉。指尖碰到牛肉硬邦邦的表面,他犹豫了零点五秒。
「现在啃?会不会显得太不庄重?但不啃,肚子再叫怎么办?」
正纠结着,天将乙开口了:“文书。”
陈卷一个激灵,赶紧把牛肉塞回去,从秋云手里接过公文袋,双手递过去。
公文袋是地府特制的,黑色锦缎面,上面绣着地府的徽记——一个简笔画的牛头。牛头眼睛处镶了两颗小珍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天将乙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请柬复印件、地府出具的“出差证明”、还有一份阎王亲笔签名的“授权函”。
他看得很仔细。
每一页都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深浅。看完一页,还会对着光看看水印。
陈卷站在那儿等着,脚有点麻。
刚才在云驾上站太久,下来又一直绷着,这会儿放松下来,小腿肌肉开始发酸。他偷偷跺了跺脚,想把那股麻劲儿跺下去。
鞋跟磕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天将甲扭头看过来。
陈卷赶紧立正,假装抬头看天——天上正好飞过一只仙鹤,通体雪白,翅膀展开有丈余长,姿态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