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躺在那里,感觉身下三百功德点一天的床铺,像块烧红的铁板,烙得他魂体发僵。
脑子里那些声音碎片还在撞。
牛头:“……角更绿了……”
黑无常:“……现踪不明……愿力截流……被引导……”
白无常:“……我好怕……”
绿的角,失踪的鬼差,透明的小白,第七狱边缘的赵明,被引导的愿力……还有怀里这片破玩意儿刚才那一下若有若无的温。
它们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碎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味道刺鼻,成分可疑,偏偏他还得硬着头皮往下咽,试图从里面捞出点能用的东西。
判官司在清理痕迹?动作够快。他盯着头顶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轮廓,牛头的角……跟HS-07管道里那道古老波动的颜色,好像都是绿色系?这之间能有啥关系?总不会是牛头祖宗埋那管子里了吧?这想法太扯,他自己都撇撇嘴。
镜子……镜子警告……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银竹的影子被外面不知是月光还是什么别的光源投在窗纸上,轻轻晃着,像好多只细长的手在无声地招。
还有那个影子……南天门玉壁里那个穿古袍的影子……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让我看见?
他越想越乱,越乱越躁。胸口有点发闷,像压了块石头。这房间,这床,这无处不在的“干净”仙气,让他喘不过气。
他轻轻坐起身。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老张和秋云在隔壁厢房,应该也“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耳朵里的通讯符肯定还开着,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监听。
他需要透口气。就一会儿。
蹑手蹑脚地下床,穿上官靴,左领子随着动作又习惯性地翘起来,蹭得他脖子痒。他胡乱按了一下,没用。拉开门,一股比屋里更清冽、但也更真实的凉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虽然这天庭的“泥土”和“植物”估计也不一般。
他反手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院子里的光很奇怪。不是纯粹的黑暗,也不是月光那种清辉。天空是一种深邃的、泛着暗紫色底子的墨蓝,上面流动着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勉强照亮地面。那几竿“月光竹”名副其实,叶子在昏暗光线下自己散发着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微光,像冷光灯管。
陈卷走到院子中间,青石板地面冰凉,寒意透过薄薄的官靴底渗上来。他深吸了口气,凉气钻进肺里,稍微压了压心里的烦躁,但孤独感更明显了。
这儿不是地府。没有牛头马面吵吵嚷嚷,没有孙悟空蹲房梁啃桃子,没有老张秃顶反着光敲玉板,没有秋云平静地记录一切,甚至没有崔珏那老梆子阴阳怪气的笑容。
只有他,一个地府来的、穿着翘领官袍的、满脑子官司和问号的孤魂野鬼,站在天庭一个价值三百功德点一晚的、布满监视的小院里。
他无意识地踱步,走到院子一侧的墙边。墙不是砖砌的,是整块的、某种青白色的玉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像一面巨大的、竖起来的砚台。他停下,盯着墙面,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发呆。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光滑如玉的墙面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官袍,身形,还有那截倔强翘起的左领子。影子很淡,因为环境光微弱。
但就在他自己的影子旁边,紧挨着,或者说,稍微落后半步的位置,墙面里,缓缓地、无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轮廓。
宽袍大袖。官帽的样式很古老,帽翅的形状……陈卷没见过。袍子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难以分辨,似乎是深紫或玄黑,领口和袖口处,隐约能看到精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刺绣。
是南天门玉壁里的那个古袍官影!
但这次,比上次清晰。虽然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至少能看清大体形制和那抹暗红纹路了。
陈卷浑身血液(如果鬼魂有血的话)好像瞬间凝住了。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墙面,一动不敢动。不是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悚、困惑和一丝荒诞的僵硬。
它怎么在这儿?跟到仙驿来了?这玩意儿是跟着我的?还是个随地刷新的天庭景观特效?
那影子静静地映在墙上,没有动作,就像一幅裱在玉里的古画。
陈卷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撞击着肋骨的错觉如此真实。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叫老张?不,这影子目前没表现出威胁……试试沟通?怎么沟通?对着墙说话?还是……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墙上的古袍影子,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走动,也不是挥手。是头部,微微地向左侧转动了一点角度,仿佛……在看他。
紧接着,那影子的头部,非常缓慢地,左右摇动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拒绝的、警示的姿势。
摇头?
陈卷瞳孔收缩。什么意思?让我别干什么?别查?别待在这?别出声?还是……
影子做完这个动作,轮廓便开始迅速澹化,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飞快地晕开、消散。两三息之间,就彻底消失在光滑的玉壁墙面上,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陈卷自己那个呆立着的、有些滑稽的影子。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银竹叶子偶尔摩擦的沙沙声。
陈卷还僵在原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白毛汗。他盯着影子消失的地方,眼睛瞪得发酸。
摇头……他脑子里嗡嗡响,是警告我别查下去?查赵明?查愿力?还是警告我别来天庭?或者……他想起柳执事的话,“莫入禁地”。是警告我明天别乱跑?
你TM倒是说清楚啊!一股无名火混着巨大的无力感猛地冲上来,让他有种对着墙壁咆孝的冲动。打哑谜很好玩吗?!显灵很了不起吗?!有本事出来面对面唠十功德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