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墙不会回答他。
只有他肚子里,再次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空虚的“咕~~~~”。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切断了刚才那诡异惊悚的气氛。陈卷猛地回神,下意识捂住肚子,脸上表情从惊悚变成了窘迫。
MD,吓饿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极度紧张的情绪中跌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的、属于活人(或者说死人)的生理空虚感。从地府出发到现在,就喝了半杯彼岸花茶,啃了点空气。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目光有点发直地看着影子消失的墙面,发了会儿呆。然后,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那个油纸包——钟馗给的煞气酱牛肉。
油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打开,里面那块黑乎乎、表面凝结着一层诡异酱料和香料末的肉块露出来,在昏暗的微光下,像块风干了八百年的玄武岩。
陈卷看着它,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玩意儿硬,上次差点崩了牙。但现在……他实在太需要点实在的东西,来填补一下被惊吓和谜团掏空的魂体。
他试着用指甲去抠肉的边缘。指甲划过酱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刮水泥。抠了几下,才勉强弄下一点点深褐色的粉末和碎屑,粘在指甲盖上。
他犹豫了一下,把指甲送到嘴边,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
……!!!
一股难以形容的、爆炸般的辛辣混合着咸、苦、还有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香料味,瞬间在他口腔里炸开!那辣味不是普通的辣椒辣,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魂体感知的“煞气灼烧”,从舌尖一路燎到喉咙,然后冲上脑门!
“嘶——嗬——!”陈卷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张开嘴,用手拼命往嘴里扇风,但那辣味和古怪的咸苦味顽固地附着在舌头上,火烧火燎。
水!水!
他狼狈地扭头四顾,院子里哪有水?只有那个白玉壶……里面是寡淡的仙水,聊胜于无!
他跌跌撞撞冲回房门口,拉开门冲进去,抓起桌上的白玉壶,也顾不上倒杯子了,直接对着壶嘴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淡出鸟的仙水冲进口腔,稍稍缓解了那可怕的辣味,但两种极端味道(极辣极咸和极澹)混合在一起,产生了更诡异的体验,让他表情扭曲,差点把水喷出来。
他强忍着咽了几大口,才感觉舌头上的地狱之火稍微平息了一点,但那股古怪的咸苦和香料味还在口腔里盘旋。
他放下壶,喘着气,眼泪汪汪地看着手里那块罪魁祸首的酱牛肉,又看看墙(影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这叫什么事儿?他抹了把眼泪,被不知道哪朝哪代的鬼官影子警告,然后被地府同僚送的慰问品差点辣到魂飞魄散。我这趟天庭出差,是来参加“阴间公务员倒霉蛋大赛”的吗?
就在这荒谬感充斥心头的时候,他怀里,贴胸放着的那个小玉盒——里面装着从崔珏手札上拆下来的谛听耳绒和爆炸符文碎片——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但明确的温热感。
不是南天门玉壁前那种烫,更像是一个人把手心捂热了,轻轻贴上去的温度。温温的,持续着。
陈卷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玉盒。温度确实来自那里。
又来了……他心往下沉,这次是因为什么?影子?还是我刚才那一番折腾?
他捏着玉盒,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看向院子里那丛发光的月光竹。竹影还在地上轻轻摇曳。
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陈卷眯起眼,仔细看去。竹子的影子,大致方向是朝东的,符合光源(天上那暗紫流光)的方向。可是,就在靠近根部的一小丛竹叶影子那里,影子的边缘……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弯曲?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极其轻柔地拂过了那片竹叶,让它的影子产生了瞬间的形变和角度偏移。
而那偏移的方向……陈卷猛地回想刚才墙上古袍影子摇头的方向——是向左。
竹影那细微的、不自然的弯曲,似乎……也是向着左侧,轻轻歪了一下。
是巧合?还是……
夜风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吹过院子。
风带来了银竹叶子更清晰的沙沙声,也带来了远处,不知从哪个方向、哪个高度飘来的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
“叮……”
像是上好的玉片,被一根极细的玉杵,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空灵,悦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感,转瞬即逝,融化在风里和竹叶声中。
是玉磬。天庭里常见的乐器,或者……法器?信号?
陈卷站在房间里,手里捏着微微发烫的玉盒,看着窗外那丛竹影,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声清越的玉磬余音。
影子摇头,碎片发烫,竹影偏差,夜半磬声。
四个看似无关的碎片,在这个昂贵而诡异的仙驿小院里,同时拼凑到了他眼前。
他感觉不是喘不过气,而是快被这些无声的谜语淹没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