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得,自己大概是闭着眼熬过了后半夜。
说熬也不准确,魂体不需要睡觉,但需要“凝神静养”。他躺在那张三百功德点一晚、硬得能硌出鬼命来的床上,脑子里像开了个水陆道场,叮叮当当全是昨晚的动静。古影摇头那一下,在他视网膜上烙了印似的,一闭眼就在晃。怀里那玉符倒是消停了,温吞吞贴着心口,假装自己是个暖宝宝。
窗外那天庭特供的、美得假模假式的“晨光”漫进来时,陈卷认命地坐起身。官袍皱得像块腌菜,左领子顽强地支棱着,跟他对视。他伸手去按,按下去,一松手。
“噌。”
又弹回来了。
“……行,你牛逼。”陈卷放弃,低头看看下摆。昨晚被自己慌乱中抠掉墙皮的地方,沾了层灰,混着之前干涸的阴苔污渍,像幅抽象派地图。他拍了拍,灰没拍掉,反而扬起来,呛得他模拟的肺管子一阵痒。
肚子里适时地“咕噜”一声,悠长,空虚。
他想起怀里还有半块钟馗给的酱牛肉,摸出来,黑乎乎一块,硬度疑似能当凶器。他犹豫了三秒,还是塞了回去。算了,饿死事小,崩了牙去天庭技术司挂号事大,丢不起那人。
门被轻轻叩响,不轻不重三下。
是秋云。她总是这么准时,像个人形钟表。今天换了身稍显正式点的深蓝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擦得锃亮,手里抱着记录玉板。
“主任,辰时二刻。”她声音平稳,“仙童已在驿馆外等候,引我们去通明殿。”
陈卷抹了把脸,感觉手心里有点虚汗。“秋云姐,我脸色怎么样?”
秋云抬眼看了一下,推推眼镜:“尚可。眼底略有魂力涣散,可用‘凝神符’稍作遮掩。此外,”她顿了顿,“您鼻尖有一点未擦净的金粉。”
陈卷:“……啥金粉?”
“昨夜您尝试天庭茶点时,那种‘琉璃金霞糕’表面的装饰金箔。您可能无意中蹭到了。”
陈卷赶紧用手背去搓,搓下来一点闪亮的粉末。他盯着那点金光,突然想起昨晚玉磬声,也是这种冷冰冰、亮晶晶的调调。心里那根弦“绷”地又紧了一下。
“镜子……”他低声嘟囔。
“您说什么?”
“没什么。”陈卷甩甩头,把那股不祥的预感压下去,“走,开会去。对了,老张呢?”
“张工留在驿馆,监控通讯并做远程策应。他让我转告您,”秋云复述,语气毫无波澜,“‘扩音玉磬的功率我微调过,保证后排也能听清您骂……咳,您的精彩汇报。’”
陈卷跟着仙童走在瑶光廊上,感觉自己像个被牵引着去参观博物馆的土鳖。廊外云海翻腾,仙山玉宇在流光中沉浮,美得毫无瑕疵,也毫无温度。几个驾鹤的、乘葫芦的、脚踩风火轮……哦不,是踩着莲花座的仙官从旁边掠过,带起的风都是香的,带着蟠桃园那种甜腻腻的、让人头晕的生命精气。
陈卷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又打了个小喷嚏。
引路的仙童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顾问可是不适?前方便是通明殿了。”
“没事,没事,空气太好,有点过敏。”陈卷讪笑。
过敏个鬼。他就是紧张。越靠近那什么通明殿,怀里玉符的搏动似乎就越清晰。噗通。噗通。像在给他读秒。
通明殿偏殿,比他想象中小,但也比他想象的……更像个高级会议室。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仙官。服饰各异,有穿宽袍大袖的,有穿简洁劲装的,还有几个穿着类似官袍但纹饰不同的。声音不高,嗡嗡的,像蜂群。前排的座位铺着锦绣垫子,小几上摆着晶莹的果盘和冒着袅袅热气的玉杯。越往后,垫子越薄,到了最后几排,干脆就是光秃秃的木凳。
仙童引着陈卷,穿过不算拥挤但绝对引人注目的过道,径直走向最后方,靠近一根巨大廊柱的位置。
“陈顾问,您的座次在此。”仙童指着那个角落里的木凳。
陈卷看着那凳子,又看看前面几排空着的、明显更舒服的位子,喉结动了动。“……有劳。”他挤出一个笑,“这位置……挺好,接地气,视野开阔。”
仙童微笑颔首,飘然离去。
陈卷慢慢坐下。凳子硬,硌得他尾巴骨一酸。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官袍下摆“刺啦”一声轻响——挂住凳腿了。他暗中用力一扯。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挺清晰。
旁边已经坐下的两位仙官转过头来。一个面白无须,手里盘着串玉珠子;另一个长着络腮胡,正拿着个巴掌大的小铜镜在整理胡须。
陈卷假装没看见,低头研究自己官袍下摆新添的那道小口子。心里已经在拨算盘:「后勤部报价,官袍下摆撕裂,长度小于三寸,刺绣无损坏……修补费十五功德点,加急二十。MD,这还没开始,先赔二十。」
“地府来的?”盘玉珠的那位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但刚好能让陈卷听见,“就是那个……搞‘功德宝’的?”
整理胡须的“络腮胡”从铜镜上方瞥了陈卷一眼,哼了一声:“听闻与民争利,有伤风化。香火愿力,乃众生诚心所寄,岂可如商贾之物般买卖流转?”
陈卷耳朵竖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开喷:「你才伤风化!你全家都伤风化!老子那是普惠金融!是盘活存量愿力资产!是打通天地银行支付壁垒!跟你们这帮躺着收租的老古董说不清!」
但他没吭声,只是把翘起的左领子又按了一次。失败。
盘玉珠的仙官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对络腮胡说:“噤声。毕竟陛下邀来的,且观其言,再察其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卷寒酸的木凳和撕裂的官袍下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不过……呵,坐那么后。”
那声“呵”,轻飘飘的,像根羽毛,但砸在陈卷耳朵里,比秤砣还沉。
他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模拟的疼痛感传来,让他稍微冷静点。「冷静,陈卷,」他对自己说,「跟NPC置什么气?你是来路演的,不是来打架的。后排咋了?后排看得全,听得清,还能开小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黑压压的后脑勺。试图从那些官帽的样式、坐姿的气质里,分辨出哪些可能是“崔珏的人”。崔珏手札里提过几个名字,但没附图。他现在看谁都像,看谁又都不像。
目光扫过前排中央时,他停了一下。
那里坐着个穿紫袍的。背影清瘦,坐得极稳,像尊玉雕。从陈卷进来到现在,那人就没动过,连后脑勺都透着一种“莫挨老子”的沉浸感。周围几个仙官似乎也下意识与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紫袍……
陈卷脑子里闪过孙悟空的话:“穿月白仙袍,头戴云纹玉冠……”不对,颜色不对。但感觉有点类似,都是那种……自成一体,跟周围格格不入的调调。
他正琢磨着,怀里贴着的替身玉符,突然轻轻、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温热的搏动,是横向的、细微的一颤。像指南针的指针被磁铁轻轻拨动。
方向……似乎就是朝着那个紫袍背影。
陈卷头皮一麻。
还没等他细想,眼角余光忽然被什么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廊柱。柱身并非完全光滑,上面镶嵌着一些铜质的装饰花纹,其中一部分被打磨得极其光亮,能模糊映出人影。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似乎看到那铜镜般的装饰面上,有个影子飞快地闪了过去。
不是他的影子。他当时没动。
是个更宽大、更模糊的轮廓,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