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价值五十功德点的“清粥小菜”，陈卷是就着心头的血咽下去的。
米粒数得过来，仙草叶子嚼起来像塑料。他一边吃一边算账：今天一天，房费三百，粥五十，送出去的灵犀通盆景四百三——合计七百八十功德点！
七百八！
一天就烧掉地府技术司半个月的经费！
吃完粥，秋云和老张默契回房“休息”——门一关，通讯符肯定还开着待命。这是地府出差标准流程：领导熬夜，下属装睡实则警戒。
房间里只剩陈卷。
窗外的假夜色浓得化不开，月光竹影子在窗纸上晃得像鬼手。窗台上那坨鸟屎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像个嘲讽的句号。
陈卷只开桌角小玉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桌面。
他坐了会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王母的兴趣、灵线波动、仙雀标记、彩云的笑脸、四百三十点飞走的金光……
“操。”他低骂一声甩甩头，从怀里掏出那皱巴巴湿了又干的手札复印件。
小心展开，手指点着那六个字：
“镜非镜，宴非宴。”
白天人多眼杂没敢细琢磨。现在夜深人静，这几个字在昏黄光线下像活了，笔画边缘隐隐发光——不是荧光，是久盯后的视觉错觉。
“镜非镜……”陈卷低声念，“镜子不是镜子……那是什么？照妖镜？业镜？还是……”
想起南天门照心玉壁，鉴宝司司主铜镜边缘一闪而过的黑气，还有那个穿古袍的影子——每次出现都跟镜子或反光的东西有关。
「小心镜子。」
匿名短信蹦出来。
「照心，非形。」
第二条补充。
镜子……照的是心不是形？玉壁照出老道士怨煞之气算照心吗？鉴宝司司主照镜子为什么镜缘冒黑气？他自己的心黑？还是镜子……被污染了？
越想越乱。手指无意识敲桌面，敲得小玉灯火苗直颤。
他抬头，目光在房间扫视。
然后定格在墙角矮几上——
那里摆着一面铜镜。
两个巴掌大小，嵌在木雕架子上镜面朝上，大概是给住客整理仪容用的。之前一直没注意——谁没事盯镜子看？而且这镜子摆放角度刚好背对床，不特意走过去根本照不到人。
现在，在昏暗光线下，铜镜镜面泛着沉沉暗黄色的光，像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静静望着天花板。
陈卷喉咙发干。
盯了十息。
心里两个小人打架。
一个说：「过去看看。手札写‘镜非镜’，房间正好有镜子，说不定有线索。匿名警告也说‘小心镜子’，你得知道小心什么。」
另一个吼：「看你大爷！忘了鉴宝司司主照镜子冒黑气了？忘了古袍影子总在反光地方出现了？这玩意儿邪性！躲远点！」
掐了会儿架。
第一个小人赢了——不是因为更有道理，而是陈卷那股被逼到墙角后的破罐破摔劲儿上来了。
「看就看！还能把老子照死不成？」
他“嚯”地站起，动作太猛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走到墙角站在铜镜前。
镜面映出他的脸。
昏黄光线下五官模糊。鼻尖金粉早擦干净了但皮肤发黄——可能是灯光问题。官袍左领子倔强翘着像个不服管的犟种。腰间银闪闪灵线腰带歪斜挂着，死结位置更靠左了，把官袍勒出难看的褶皱。
整个形象俩字：狼狈。仨字：很狼狈。
陈卷扯嘴角，镜里人也扯嘴角，表情苦。
“镜非镜……”他对镜子里的自己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难道你照出来的不是我？是别人？还是……我心里想的东西？”
镜子没回答。
影像很稳定，连他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都映得清清楚楚。
陈卷盯自己眼睛。镜里那双眼睛也盯他。
看久了有点晕。像盯深井，井水倒映天空，久了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
他眨了下眼。
就在眼皮合上又睁开的瞬间——
镜面，极其轻微地，模糊了一下。
像有人对着镜面哈了口气，水汽氤氲开来，但只有一刹那快得像错觉。
陈卷心脏“咚”地一跳。
屏住呼吸瞪大眼死死盯镜子。
镜面恢复清晰。还是那张狼狈脸翘领子歪腰带。
刚才……眼花了？
不敢确定。但后背开始冒冷汗。
往前凑，脸几乎贴到镜面上想看得更仔细。
然后，看见了。
在他自己影像身后，那片映出的昏暗房间背景里，靠近门边的位置，空气……扭曲了一下。
不是模糊，是扭曲。像高温下的空气光线产生折射。
在那片扭曲模煳的光影中，一个淡淡的几乎透明的轮廓缓缓浮现。
宽袍。大袖。官帽样式很古老，帽翅形状……
是那个古袍影子！
但这次它没摇头没指方向没划字。只是静静“站”在镜中背景里，轮廓淡得像一滴墨汁滴进一大缸水只剩一点点痕迹。
陈卷全身的血（如果鬼魂有血的话）好像瞬间冲头顶又瞬间凉下去。
他勐回头看向身后真实的门边——
空无一人。
只有紧闭木门和门边地板上被灯光投下的他自己的影子。
冷汗顺额角落下痒痒的，他都没敢擦。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头转回再次看向铜镜。
镜中，古袍轮廓还在。而且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至少他能看清袍子颜色深紫近黑，领口袖口处有暗红色纹路刺绣像干涸的血迹。
陈卷腿发软。伸手扶旁边矮几手指冰凉。
“谁？”他听到自己声音干涩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镜里古袍轮廓没动。
但陈卷分明感觉到，那影子……似乎“看”了他一眼。
不是用眼睛——轮廓面部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官。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的古老的，带着沉甸甸跨越漫长岁月的审视。
然后轮廓开始变澹，像融化冰一点点消失水里。两三息后镜中背景恢复正常，只剩他一个人傻站着的身影。
陈卷还扶着矮几喘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幻觉？
还是……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