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条被晾干了的咸鱼。
李主事和老张已经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穿月白袍子,指尖泛着微光,在灵犀通外壳上轻轻拂过;一个顶着反光的秃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记录板划得快冒火星子。
他们说的话,陈卷十个字里只能听懂俩。
“——所以用‘阴魂结晶’代替‘星尘砂’,虽然峰值传导率降了五个点,但整体功耗能降三成,材料成本更是省了七成多。”李主事的手指停在灵犀通侧面一个小接口上,“这里阵法嵌套的角度调了……零点七度?是为了适配‘冥铁’底板的冷热膨胀?”
老张激动得直搓手:“对对对!就这零点七度!我们试了半个月,差一点都不行!仙长您这眼力!”
陈卷听着,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零点七度?这比阳间芯片公差还苛刻。地府那帮技术判官平时修勾魂索都是拿锤子砸的,什么时候这么精细了?
他还没想明白,李主事又开口了。
“‘蚀刻’法处理‘冥铁’底板,”李主事指尖移到背面一块颜色稍深的地方,“对隔绝高频杂波,提升多少?”
“十七点八!”老张声音都劈了,又从怀里摸出个板子,划拉出一堆曲里拐弯的线,“您看!这是老办法的杂波,峰值在这儿。这是新办法的,压下去了!我们模拟了一百多种杂波源,什么香火杂念、阴魂执念,连西方那种圣光震荡都仿了……”
陈卷看着那些线,感觉自己眼睛都成蚊香了。
「阴魂结晶……星尘砂……冥铁……蚀刻……」他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张上次跟我汇报,不是说‘换了点便宜料’、‘改了下做法’、‘效果还行’吗?怎么到这儿就变成天书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插句话。
“其实我们主要想省成本……”陈卷刚开口。
“——而且‘蚀刻’的深度必须匹配‘清心咒’第十七变的谐振频率,”李主事根本没听见,他盯着老张板子上的数据,“误差超过千分之五,效果直接减半。你们怎么定的深度?试出来的?有算法吗?”
老张一拍大腿:“有算法!但特别复杂,涉及阴魂结晶的介电常数、冥铁在愿力场里的导磁率变化、还有环境阴气浓度对符文的影响……我写给您看!”
老张把板子清空,手指飞快划动。一串串陈卷看一眼就头晕的符号和算式冒出来。
李主事凑近了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指一下:“这个值……保守了。如果参考‘天河寒铁’淬火后的晶格常数修正,还能再提效三个点。”
老张眼睛瞪得更大了,猛拍自己秃头:“对啊!我怎么忘了淬火应力的影响!仙长您等等,我重算——”
陈卷张着的嘴,又默默闭上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高等数学课堂的小学生,老师讲的是外星微积分。
他偷偷瞥了一眼秋云。秋云站得笔直,握着记录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卷注意到,她握板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
「秋云姐估计也听不懂,但她是记录员,听不懂也得记。惨还是她惨。」
然后他的思绪就飘了。
小白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又躲在角落,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脚发抖?上次他说“越来越看不见了”,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老黑呢?袖口的破洞是不是更大了?那焦黑的线头……
牛头哥……角上那绿光到底怎么回事?会不会真的跟HS-07管道里那咕嘟咕嘟的古怪物事有关?李主事刚才看我的腰带,是不是也觉得这灵线不对劲?这灵线是从地府仓库提的,仓库离HS-07管道不到两百丈……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心烦意乱。
偏偏这时候,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绵长、悠远、带着浓浓空虚感的——
“咕噜噜噜噜~~~~~~~”
声音在安静的偏殿角落响起,甚至盖过了老张激动的声音。
李主事的话停了。
老张的比划也停了。
秋云转过头。
周围那几个假装收拾东西、实则偷听的仙官,动作也僵了一下。
陈卷感觉自己脸皮瞬间石化。他猛地捂住肚子,但已经晚了。那声音的余韵仿佛还在梁上绕。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哈、哈哈……那什么,天庭仙气……太足了,有点……不扛饿。下官在地府,习惯了一天三顿加夜宵。让仙长见笑了,您继续。”
李主事看了看陈卷捂住肚子的手,又看了看他僵硬的脸,眼神里闪过一点讶异,然后变成了了然,甚至带了点微不可查的同情。
“倒是老夫疏忽了,”李主事声音缓和了些,“通明殿会议冗长,未曾备妥餐食。小友乃魂体之身,虽无需五谷,但仙气精纯,魂力消耗亦是甚巨。”他目光扫过旁边小几上还没撤走的点心盘子,“若不嫌弃,可先用些茶点垫补。”
陈卷看向那盘子。
点心做得晶莹剔透,有的像莲花,有的像仙桃,洒着金箔碎屑,看着就贵,看着就不好吃——上次那种甜死人的“琉璃金霞糕”噩梦瞬间涌上心头。
但肚子还在叫,李主事都开口了。
「吃吧,」陈卷心里一横,「总比饿得魂飘强。大不了再被甜齁一次。」
他伸手捏起一块乳白色的祥云状糕点。入手冰凉细腻。
他冲李主事笑笑,塞进嘴里。
然后——
“唔!”
一股霸道的甜味混合着花香奶香,像炸弹在嘴里炸开。甜得他天灵盖发麻。糕点化成一团粘稠的糖浆,糊住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