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的表情瞬间失控，整张脸皱成“囧”字。他想咽，糖浆卡着。想吐，不敢。
最后，他梗着脖子，用力一抻——
“咕咚。”
硬生生咽下去了。感觉像吞了一团凝固的蜂蜜，从喉咙糊到胃里。
李主事看着陈卷精彩的脸色，嘴角弧度深了一丁点。他什么也没说，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仙童。
仙童无声上前，端走盘子。
老张完全没注意这边，还沉浸在算法里：“仙长，您看这个参数，如果考虑长期运转的材料疲劳，是不是该再乘个衰减系数？我总觉得之前的模型太理想了……”
李主事的注意力被拉回去，沉吟道：“可引入‘阴魂结晶’的应力弛豫模型，与‘冥铁’的蠕变效应耦合计算。不过此模型复杂，需知结晶产地、铁材炉次，乃至锻造时的阴气潮汐……”
两人又开始新一轮术语轰炸。
陈卷站在原地，嘴里那股腻死人的甜味还在，混合着胃里虚假的饱腹感和真实的恶心。他舔了舔嘴唇，甜得发苦。
他看着说得眉飞色舞的老张，看着认真倾听的李主事，再看看旁边记录到手关节发白的秋云。
一种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和无力感涌上来。
他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他只知道要控制成本，要提升效率，要解决问题。具体怎么实现，是老张他们的事。他只需要看结果，看数据，然后拿着这些去跟老板汇报，去跟崔珏扯皮，去争取预算。
可现在，当技术细节被赤裸裸地解剖时，他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是像个站在两个说外星语的天才中间的傻子，除了傻笑和抠线头，什么也做不了。
「这感觉真TM糟。」陈卷心里骂了一句。他无意识地又开始抠官袍下摆那道口子的线头，越抠越长。「就像你带队做了个项目，在客户面前宣讲，结果客户只跟你手下最牛的技术员聊，把你晾在一边。你还不能发火，因为客户是爹，技术员是宝，你只是个打杂的。」
他的思绪又飘了。飘到了“天工坊执事”这个词上。
李主事刚才没提，但按大纲，接下来就要提了。
如果……真去了天工坊，是不是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对话？是不是要懂这些“阴魂结晶”、“冥铁”、“蚀刻深度”、“应力弛豫”？他一个半路出家的穿越者，靠着点现代管理思维和社畜本能在地府混，到了天庭这种技术核心部门，会不会立马露馅？会不会被底下真正的技术大牛鄙视到死？
然后他又想到地府那摊子。
想到阎王老板似笑非笑的脸，想到孙悟空啃着桃子说“麻烦就一棒子”，想到牛头马面咋咋呼呼，想到黑白无常一个闷骚一个怂包，想到孟婆汤的怪味，想到忘川河边的彼岸花，想到判官司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想到“功德宝”上线时鬼魂们新奇又忐忑的眼神……
乱七八糟的。
肚子好像又不合时宜地轻轻“咕”了一声，淹没在老张兴奋的解说里。
陈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拽回来。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一直当背景板。
他看着李主事温和但深邃的侧脸，看着老张放光的秃顶，脑子飞快地转。
技术细节他插不上嘴，但方向可以谈，合作可以谈。
李主事对灵犀通的技术这么感兴趣，是好事。说明有价值。有价值，就能谈条件。
虽然不知道这老神仙到底图什么，但主动抛出点诱饵，看看他咬不咬钩，总比干站着强。
陈卷又清了清嗓子，这次声音提高了些。
“李主事，”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职业的、带着点谦卑的笑，“您对我们这些地府的‘土办法’这么抬爱，还剖析得这么深，实在是……令下官汗颜。”
李主事终于转过头看他。老张也停下来，推了推眼镜，有点茫然，似乎才想起领导还在。
陈卷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不瞒您说，地府资源有限，人才也缺，很多东西都是凑合着用，摸着石头过河。像您刚才说的这些材料特性、阵法优化，我们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大运撞出来的。”他顿了顿，观察李主事的表情，“不过，既然李主事您觉得这些小玩意儿还有点意思，那……不知丹器坊，有没有兴趣在更基础的层面，进行一些……交流合作？”
李主事眉梢微动：“哦？小友指的是？”
陈卷心一横：“比如，一些非核心的、基础器物的标准阵法图、材料处理工艺，我们可以整理出来，供贵坊参考。地府这边，对于稳定、便宜、能量产的基础法器部件，需求其实很大。如果丹器坊能有更成熟、更高效的炼制方法，我们或许可以建立长期的采购关系。这对地府是好事，对丹器坊……也算多一条稳定的销路？”
他说完，心里有点打鼓。这话其实有点越界。地府和天庭的官方合作，不是他一个小顾问能定的。但他现在必须抛出点实质性的东西，把话题从纯技术讨论，拉到更实际的、他更能掌控的“合作意向”层面。
这就像谈判，你不能一直让对方问，你得反过来抛出你的方案，哪怕粗糙。
李主事静静看着陈卷，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些，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和背后的意图。
老张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能是觉得有些技术细节不能外泄，但看了看陈卷，又看了看李主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秃顶上的汗冒得更密了。
秋云记录的动作停下，微微侧头看向陈卷，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支持。
殿内安静了几秒。
远处，那几个偷听的仙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李主事轻轻笑了笑。
他放下手中一直托着的灵犀通，那粉金色外壳流转着廉价的光泽。
“陈小友，”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倒是……很大方。”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玉质的会议桌面上敲了敲，目光却落在陈卷腰间那根银光闪闪的灵线腰带上，停留了一瞬。
陈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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