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捏了一下。
就一下。不疼，但凉飕飕的，像有根冰针顺着脊椎骨的缝儿往上爬。
李主事的手指还在玉质桌面上敲着，很轻，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陈卷的脑仁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过刚才自己说的话——采购关系，稳定销路，地府需求大——有没有漏洞？有没有哪句显得太急，太掉价，或者……太像在试探？
应该没有。都是车轱辘话，安全。
可李主事那眼神……
陈卷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灵线，手抬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改成整理官袍前襟——左领子又翘起来了，他用力按了按，没用，那截布料倔得像头犟驴。
“大方……”李主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品滋味。他放下灵犀通，那粉金色的外壳在桌面上“嗒”一声轻响，滚了小半圈，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技术探讨时带着赞许的笑，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客气笑。这笑……怎么说呢，像看到一只猫不仅会抓老鼠，还会自己开罐头，主人那种意外又觉得有趣的笑。
陈卷后背有点发毛。
“不过，”李主事开口，声音压低了点，但字字清晰，在已经没什么人的偏殿里，跟敲玉磬似的，“图纸是死的，阵法是冷的。”
他顿了顿，身子向前微微倾过来。
距离没近多少，但陈卷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呼吸有点费劲。他能看见李主事月白仙袍袖口上精细的云纹，还有对方那双眼睛——清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潭水底下沉着的光。
“人才是活的，是热的。”李主事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陈卷喉咙发干，他想咽口唾沫，发现嘴里干得跟撒了把沙子似的。他脑子里蹦出个念头：这老神仙……该不会要夸我吧？别啊，我经不起夸，一夸准没好事。
果然。
“以小友之才思，”李主事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这个角落能听清，但每个音节都像淬过火，烫耳朵，“与这等务实手腕……”
陈卷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开始发僵。他努力想维持一个“聆听教诲”的谦逊表情，但嘴角不太听使唤。
“屈居地府，”李主事轻轻摇头，那动作很慢，带着种真切的惋惜，“终日与轮回簿、勾魂索打交道，处理些……嗯，琐碎轮回事务。”
他停在这里，没往下说。
但那个“嗯”字的停顿，还有“琐碎”两个字的语气，比直接说“没前途”还狠。陈卷仿佛看见自己每天在判官司对着山一样的卷宗抓头发，跟牛头马面掰扯谁先出外勤，被崔珏那老梆子阴阳怪气，算着功德点琢磨晚饭是吃食堂还是泡面……
一股熟悉的、属于社畜的疲惫和憋屈，混着点不服气，咕嘟一下冒上来。
「琐碎？那叫基层实战经验！你懂个……算了你可能真懂。」陈卷心里那个小人翻了个白眼。
李主事似乎没察觉他内心的翻腾，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种诱惑的味儿更浓了，像刚开封的陈年仙酿，香气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老君丹器坊，掌天庭诸般法宝炼制、阵法革新之枢要。”
他抬手，虚指了指殿外某个方向——大概是丹器坊的方位。
“正急需小友这般，兼具奇思妙想与落地生根之能的干才。”
奇思妙想？落地生根？陈卷琢磨着这俩词。不就是会瞎琢磨还能把事情干成吗？地府那破环境，逼出来的。
“若小友愿来天庭发展，”李主事看着他，目光诚恳得能拧出水来，“老夫可亲自作保，向陛下引荐。”
引荐？玉帝？陈卷心脏“咚”地猛跳一下，像有面鼓在胸腔里狠捶了一记。他耳朵里突然嗡嗡作响，有点耳鸣，好像是魂力流动加速了——紧张的。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动作做完才反应过来，这姿势不太雅，赶紧放下，手不知道往哪摆，最后搭在了桌沿上，指尖冰凉。
李主事仿佛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有分量的那句话：
“一个‘天工坊’的执事之位。”
天工坊？陈卷脑子里快速搜索崔珏手札里的信息——老君麾下，专司新型法器和标准化研发，权限不小，资源……据说肥得流油。
“专司新兴法器研发与标准化推进。”李主事补充，像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职位说明书，“品秩虽只从七品……”
从七品？陈卷心里快速换算。跟他现在地府改革办顾问的级别……好像一样？不对，天庭的从七品和地府的从七品，含金量能一样吗？就像一线城市公务员和乡镇办事员，名头一样，里子天差地别。
“但权限、资源、眼界，”李主事微微加重语气，“绝非地府一顾问可比。”
他停了下来，看着陈卷，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还有一丝……期待？
“不知小友……”他缓缓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陈卷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比喻，是真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天灵盖都被震开了，无数个声音、画面、念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炸了出来，在脑浆子里乱飞。
「我靠！当面挖墙脚？！这么直接吗？！电视剧里不都得先吃三顿饭喝五回酒再慢慢渗透吗？！你们天庭HR效率这么高？！‘天工坊执事’……这啥职位？天庭的‘国企高级工程师’？还带编制？！铁饭碗？！五险一金……哦不对，是五险一金仙版？！」
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他想挤出一个笑容，那种“荣辱不惊”、“淡泊名利”式的微笑，但嘴角刚扯起来，就发现半边脸有点僵，导致这个笑扭曲成了某种介于牙疼和便秘之间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手按向了胸口——贴着替身玉符的位置。
玉符温吞吞的。
噗通。
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