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平稳,一如既往,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老板?!老板你看见了吗?!有人在你员工眼皮子底下挖你的人!你倒是给点反应啊!哪怕颤一下呢?!这玉符不是能读心吗?我现在心里都乱成粥了,你没点表示?!」
玉符继续温吞地跳,仿佛在说:朕已阅,你看着办。
陈卷:“……”
他目光有点发直,掠过李主事温和但充满压迫感的脸,看向旁边。
老张和秋云彻底愣住了。
老张张着嘴,眼镜滑到了鼻尖,就那么卡在那里,他也忘了推。秃顶在偏殿柔和的光线下反着光,亮得有点晃眼。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陈卷,又看看李主事,脸上表情混杂着震惊、茫然,还有一点……“领导要跳槽了我们怎么办”的恐慌。
秋云握着记录玉板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骨头的形状。她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紧绷的静止,比任何表情都说明问题。
更远处,那几个之前磨蹭着没走、假装收拾东西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仙官,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动作。
一个正弯腰捡地上不知啥时候掉的一片玉简碎片,腰弯到一半,停住了,像个凝固的虾米。
另一个拿着块绢帕慢条斯理擦手,帕子搭在指尖,不动了。
还有一个,本来在低头整理自己仙袍的绦带,手指捏着带子结,僵在那儿。
所有的目光,灼灼的,带着好奇、审视、玩味、算计……像无数盏聚光灯,从不同角度打过来,聚焦在陈卷身上。
安静。
偏殿里只剩下那种昂贵的、无处不在的“清净”阵法运行时极细微的嗡鸣声,还有陈卷自己耳朵里越来越响的魂力流动的嗡嗡声——也可能是幻觉。
他感觉额头有点冒汗。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汗。
脑子里那锅炸开的粥开始沉淀,碎片自动拼凑、计算:
「待遇……肯定比地府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天庭福利,仙丹管够?蟠桃能分到边角料?房子……是不是能分仙宿?不用自己掏功德点租这三百一天的监牢了?」
「工作内容……研发,标准化,听起来比天天跟鬼魂扯皮、跟崔珏斗法、算功德点账单高端多了。技术前沿,资源充沛,还有李主事这种级别的大佬当靠山……」
「不用天天对着崔珏那老梆子的棺材脸!不用半夜被牛头马面打架吵醒!不用操心小白又躲哪儿哭!不用算着功德点琢磨是吃食堂还是饿一顿!」
诱惑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甜得发腻。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感又砸下来:
「老板那边怎么交代?阎王陛下……我要是跑了,算叛逃吗?他会不会直接把我扔进油锅炸成酥脆小鬼?地府那摊子刚起步,‘功德宝’才上线,物流体系还在搭,改革办一堆事……我跑了,老张秋云怎么办?牛头马面会不会觉得我被策反了?猴哥……猴哥会不会觉得我没义气?」
「还有,这会不会是试探?是崔珏和天庭联手做的局?看我忠不忠心?毕竟我刚跟丹器坊接触,技术细节都被扒了一遍,转头就给我抛橄榄枝……太巧了吧?李主事是真看中我的‘才’,还是想通过我把地府那点技术核心连锅端走?或者……他看出我灵线腰带有问题,想把我弄过去慢慢研究?」
怀疑像藤蔓,顺着脊椎往上爬,缠得他喘不过气。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他脸上那副牙疼似的笑容还僵着,手还按在胸口玉符上,指尖能感觉到玉符平稳的搏动。
三秒过去了。
五秒。
李主事依旧耐心地看着他,不急不躁,仿佛在等一只受惊的鸟慢慢落回枝头。
陈卷深吸了一口气。
气吸到一半,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轻轻地“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里,清晰得令人绝望。
旁边一个仙官没忍住,鼻腔里漏出一点气音,又赶紧憋住。
陈卷感觉自己的脸“腾”一下热了。他努力忽略那声来自肠胃的背叛,清了清嗓子——嗓子干得发痒,清出来的声音有点沙哑。
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一点,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李主事……”
他顿住了。该说什么?感谢厚爱?我不配?我得考虑考虑?
他目光仓促间往旁边扫,想找点支撑,或者……逃遁的路径。视线掠过刚才那根光洁的蟠龙玉柱,柱面如镜,映出偏殿一角模糊的景象——
他自己的身影,僵站着,官袍皱巴,翘领支棱。
以及。
在他身后极近处,几乎要贴到他后背的位置。
柱面光滑的曲面,因为角度,映出了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
宽袍,大袖,官帽的样式古老。
是那个古袍影子。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站”在镜中他身影的后方。而且,这一次,陈卷看得更清楚了些——那影子的一只手臂,似乎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来。
朝着他的方向。
陈卷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