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闪闪，俗气，但好看。
他想了想，没扔，把它放在桌角——不起眼的角落。像个无聊的纪念品。
茶叶捡得差不多，倒进壶里，冲上仙水。
“嗤——”
熟悉的、霸道的香气炸开，瞬间充满房间。地府的味道，扎实，苦，带着冥土的腥气和香火味。
陈卷倒了三杯。自己一杯，老张一杯，秋云一杯。
秋云接过来，没喝，只是端着，让热气熏着脸。老张则像喝救命药一样，猛灌一大口，然后被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秃顶冒汗。
陈卷小口抿着。苦味在舌尖化开，暖意慢慢上来，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李主事的话，影子的手，那枚温凉的白玉符……
「老板到底啥意思？」他想，「玉符一直没动静。是觉得我处理得还行？还是……他压根不在意？或者，他在等什么？」
想不通。
他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然后，定在了墙角那面铜镜上。
镜子静静地立着，镜面朝上，映出房间顶部模糊的雕花。昏暗光线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陈卷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他盯着镜子，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
老张和秋云同时看向他。
陈卷没说话，只是走到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疲惫，眼圈发黑，官袍皱巴巴，左领子依旧翘着。腰间那根银闪闪的灵线腰带，歪斜得更厉害，死结硌在胯骨位置，勒出难看的褶子。
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你……在吗？”
镜子没反应。
陈卷等了一会儿，又说：“刚才……在柱子上，是你吗？”
还是没反应。
他抿了抿嘴，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枚李主事新给的白玉符。温润的质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光。他把它举起来，凑到镜子前。
“这个，”陈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也像对着可能存在的影子说，“李主事给的。私人物品。你说……我该不该留着？”
话音落下。
镜面，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有人对着平静的水面，吹了一口气。
陈卷屏住呼吸。
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模糊。他自己的脸，官袍，腰带……都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变形。
然后，在那片扭曲的光影中央，一个轮廓缓缓浮现。
宽袍，大袖。颜色深紫近黑，领口和袖口的暗红纹绣，这一次清晰可见。官帽的样式古老，帽翅的形状……像某种鸟的翅膀，收拢着。
中年文官的形象。面部依旧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一种沉静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注视。
影子“站”在镜中，与陈卷隔镜相望。
陈卷感觉手心在冒汗。他捏紧了玉符，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点。
影子动了。
它抬起一只手臂——和之前在柱面上看到的动作一样，缓慢，稳定。手指伸出，指向陈卷。
不，是指向陈卷手里那枚白玉符。
指尖虚点。
然后，那只手，极其缓慢，而又无比坚定地，左右摇了摇。
一次。
两次。
三次。
摇头。
明确的否定。警告。
陈卷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影子摇完头，手并没有放下。
它顿了顿，然后转向，指向了西方。
很明确的方向。陈卷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透出的急迫。
西方……赵明？孙悟空？
紧接着，影子收回手，做了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头微微偏向一边，仿佛在专注地听着什么遥远的声音。
倾听……听什么？玉符里的信息？还是……别的？
做完这两个动作，影子的轮廓开始迅速淡化，像墨汁溶于清水，几息之间，就消散无踪。
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陈卷自己那张苍白、惊愕的脸。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陈卷粗重的呼吸。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除了替身玉符和李主事的白玉符，还藏着孙悟空给的那根猴毛。
就在刚才影子指向西方的瞬间……
他感觉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温热。
从猴毛传来。
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但陈卷感觉到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枚被影子否定警告的白玉符，怀里猴毛的余温似乎还在，镜中的惊悚还未褪去。
脑子里，碎片般的念头噼里啪啦地炸开：
「镜子……‘小心镜子’……这影子是在警告我李主事不可信？这玉符有问题？」
「它指西方……是赵明那边出事了？猴毛发热……猴哥有消息？还是危险？」
「影子让我‘倾听’……听什么？这玉符里……有东西？」
他忽然又想起灵犀通上那个和崔珏书房铜环花纹相似的神秘刻印。
「那刻印……会不会也和这类上古的、‘不干净’的东西有关？」
还有牛头角上那诡异的绿光。
「牛头哥的角伤……会不会不是病，也是沾了这类古物气息？像我的灵线腰带一样？」
所有线索，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约约地串了起来。
线头，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
古老。禁忌。以及……危险。
陈卷慢慢地把白玉符收回怀里，和替身玉符放在一起。一凉一温。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彼岸花茶，一饮而尽。
苦。真苦。
但脑子清醒了点。
他抬头，看向老张和秋云。两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
“没事。”陈卷说，声音有点哑，“先睡觉。”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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