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那句“请仙娥进来吧”的尾音还没在房间里散干净，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先飘进来的是一股甜丝丝的花香，跟驿馆里那股寡淡的“仙气”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然后，一片粉色的、流光溢彩的裙角。
彩云仙娥侧身进来，动作轻快得像只蝴蝶。她看着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忽闪忽闪。头发梳成双环髻，插着两朵小小的、晶莹的珠花。一身浅粉仙裙，料子薄得透光，随着她走动泛着水波似的流光。
她进门先好奇地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掠过墙角还在假装“循环播放正能量”的阵法光影，掠过桌上湿漉漉、皱巴巴的手札，最后，精准地落在陈卷……身后桌面上。
那里，老张和秋云刚摆出来五台灵犀通。
最浮夸的那几台。粉金色、淡紫色、亮银色，外壳鎏金镶边，正面嵌满密密麻麻的、切割成多面体的人造水晶。天庭清晨那种特供的、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打在那些水晶上——
“哇！”
彩云仙娥轻轻叫了一声，眼睛瞬间瞪圆了，亮得跟星星似的。她几乎是蹦跳着凑到桌边，伸出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去，指尖在裙边蹭了蹭。
“陈顾问，”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这些……这些就是地府带来的，能千里传音、还能留影的小镜子？真好看！比我们用的‘水镜术’方便多了！水镜术就一片光，这个……这个有壳子！还能拿着！”
陈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这扑面而来的、纯粹的“购物欲”给冲得松了一松。他脸上迅速堆起那套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得能当模板的职业笑容，上前半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仙娥好眼光！”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顺手拿起那台粉金色的，“此乃我地府‘天工坊’——哦，是我们地府技术司——倾力打造的‘仙女定制款·灵犀通’！您看这外观，这色泽！”
他把机器递过去。彩云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里，对着光左看右看。水晶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但嘴角的笑更大了。
“这颜色！这光泽！”她赞叹，“比瑶池傍晚的晚霞还好看！我们宫里姐妹用的钗环法器，都没这么闪的！”
陈卷趁热打铁，手指在灵犀通侧面一个隐蔽的符文上按了一下。屏幕慢悠悠亮起，卡顿了大概两息——老张在后头咳嗽了一声——进入一个粉红色为主色调、画着卡通彼岸花的主界面。
“不仅好看，功能更是贴心！”陈卷划拉着屏幕，语速加快，像电视购物主持人附体，“您看这个，‘美颜留影’！”
他点开图标，对着彩云随手一拍。屏幕上的彩云果然笼罩在一层梦幻的柔光里，皮肤白得发光，脸颊透着自然的红晕，连发髻上的珠花都更璀璨了。
“哎呀！”彩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惊喜地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好！这个真好！比我们对着蟠桃园的仙池照清楚多了！还……还显得气色好！”她凑近细看，手指小心地戳了戳屏幕上自己的脸。
“还有这个，‘仙乐播放’。”陈卷点开另一个图标，里面预存了几首地府“流行”乐曲——实际上是老张从忘川河摆渡鬼那里收录的、调子诡异、歌词含混的船歌。但经过音效处理，加上了一层空灵的回响，听着居然有种神秘的“异域风情”。
诡异的旋律在房间里响起，调子七拐八弯，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和声。
彩云听得一愣一愣的，眉毛微微挑起，然后慢慢点头：“好奇特的韵律……从未听过。有种……旷远幽深的感觉。”
“地府风情，地府风情。”陈卷赶紧切歌，心里嘀咕老张是不是收录了哪个怨魂的哭丧调。“还有这个，实用功能，‘祥云里程计步’！”
他点开一个画着云朵的图标，界面简洁，显示着“今日步数：0”。“仙子们日常漫步云端，游览仙山，记录一下祥云飘了多远，看看今日消耗，也是趣事一桩。还能生成‘祥云轨迹图’，发给姐妹们分享旅途见闻！”
彩云已经完全被吸引了。她试着操作了几下，虽然反应有点慢——老张在后头又咳嗽了两声——但那种“拥有一个专属小法器”的新奇感和掌控感，让她嘴角一直上扬着。
她拿起另一台淡紫色的，又摸摸银色的，爱不释手。
“陈顾问，”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和不好意思，“这些……真好玩。宫里姐妹肯定喜欢！这个……怎么换呀？用仙晶吗？还是功德点？我攒了一些的……”
来了。
陈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狠狠一抽。
他脑子里瞬间弹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一台成本八十五功德点，五台四百二十五。加那盆丑盆景五块。四百三。四百三十点！够地府食堂吃四个月！够他在这个破驿馆住一天半！
肉疼。疼得他肝儿颤。
但他脸上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仙娥说笑了！这些小玩意儿，哪能收钱。”
彩云愣住了，眼睛瞪得更圆：“啊？不收钱？”
“当然不收！”陈卷语气诚恳得自己都快信了，“这些都是带来给天庭的仙子仙长们品鉴的样品。谈什么换不换的？”他指了指那五台灵犀通，“仙娥喜欢，是它们的福气。这五台，您若不嫌弃，便拿去与宫中姐妹们玩耍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点，带上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只希望……仙子们在宫中若是用得顺手，闲暇时帮我们美言几句。就说这地府来的小物件，就是图个新奇方便，绝无他意，更不敢扰乱天庭清静。”
彩云看看手里blingbling的灵犀通，又看看陈卷“真诚”的脸，惊喜瞬间淹没了她。
“真的？都送我？陈顾问你太客气了！”她声音都高了几分，脸颊兴奋得发红，“放心，姐妹们都是明事理的！我回去就跟她们说，地府来的陈顾问，人好，东西也有趣！”
她欢天喜地把五台灵犀通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粉色的裙摆都飞扬起来。抱了三台，发现拿不下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秋云。
秋云默默递过来一个绣着简单云纹的布袋子——地府出差标配，印着“阴司物流”的logo。彩云接过去，小心地把灵犀通装进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放易碎的琉璃。
“对了，”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矮几上那盆东西上。
那是老张用废弃的阵法零件、几根阴魂草的枯枝（叶尖还打着结）、一点荧光苔藓，胡乱拼凑出来的“仿生阴魂草”盆景，造型抽象，颜色暗沉，丑得很有个性，唯一的亮点是苔藓在暗处会发出微弱的绿光。
“这个……”彩云好奇地指着，歪了歪头，“也是地府的特产吗？长得……好奇特。叶子还会发光？”
陈卷：“……”
老张：“……”
秋云默默低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卷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啊……是，地府‘仿生阴魂草’盆景。造型……别致，有凝神静气之效。放在窗台，夜间有些许微光，也算……也算一景。”他越说声音越小。
“喜欢！”彩云点头，眼睛又亮了，“这造型，独一无二！宫里那些姐妹养的仙草灵花，都长得差不多，没意思。这个好，有……有地府的野趣！我能……一起带走吗？放在我窗台上，肯定好看！”
陈卷感觉心口又中了一箭。他看向老张，老张耸耸肩，用口型说：“废料，不值钱。”
“……仙子喜欢，便一并拿去。”陈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谢谢陈顾问！”彩云一手抱着装满灵犀通的布袋，一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盆丑盆景，脸上笑开了花，“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其实……”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凑近些，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雀跃，“娘娘最近，好像也对下界这些新鲜事物，有点兴趣呢。只是没人敢随便进献。”
说完，她像只快乐的粉蝶，飘飘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卷脸上笑容保持不变，心里那台算盘又响了：四百三！四百三十点！但……王母娘娘有兴趣？这广告效应要是成了，直接上天！值……值吧？
就在彩云侧身迈过门槛的瞬间，门外稍亮的光线照在她腰间。
那里系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温润洁白，雕刻着流云百福的图案。但在玉佩边缘，靠近丝绦系绳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更复杂的辅助纹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