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压根没睡着。
脑子里像有个破收音机,滋滋啦啦轮播昨夜片段:镜子里歪扭的“宴无好宴”,请柬上的冷香,还有胸口那一下短促的温热——猴毛热的。
“猴哥……”他对着房梁嘟囔,声音哑得刮耳朵。伸手摸怀里那根毛。不热了,温温的,跟替身玉符那种“噗通噗通”一个德行。
「老板也是,猴哥也是,」他心里掰手指,「一个打哑谜,一个发完信号就装死。合着雷全让我扛?」
肚子很懂气氛地“咕噜”一声。悠长,空虚。
他慢吞吞爬起来,官袍皱得像抹布。左领子倔强地支棱着。走到桌边,请柬摊在那儿,洒金花纹在晨光下闪着廉价扎眼的光。
“仙果品鉴会……”他念出声,舌头发苦。镜子里影子摇头的画面又蹦出来。
「宴无好宴……怎么个不好法?当场拿下?言语羞辱?还是……让我买单?」
想到买单,肝儿一颤。他下意识摸腰间灵线腰带——入手冰凉,银闪闪的,歪歪斜斜挂在胯骨边,死结顽固得像焊死了。五十功德点一米。他用了大概一米五。
七十五点。
就为了不让裤子掉下来。
陈卷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主任,时辰到了。”秋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平稳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陈卷“嗯”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不知是饿的还是愁的。
秋云端着壶进来,那股味儿陈卷一闻就知道——还是孟婆牌彼岸花茶,提神醒脑(兼要命)专用。她身后跟着老张,秃顶上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魂力显出的,效果逼真得让人心疼。
“秋云姐,”陈卷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苦得脸皱成核桃,“你是我亲姐。老张,你是我亲哥。”
老张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个纽扣大小的黑乎乎东西递过来:“主任,临时赶工的,微型屏蔽器。能干扰周围……三丈内低阶探测法术。高阶的……聊胜于无,主要图个心安。”
陈卷接过,掂了掂,轻得像羽毛。“耗电呢?”
“猛。”老张实话实说,“用的茶渣混阴魂草灰做的临时能源,顶天……半个时辰。而且不稳定,可能会散发一点点……地府味儿。”
陈卷想象了一下自己在仙气缭绕的品鉴会上,周身散发苦哈哈的彼岸花味混冥土腥气。
画面太美。
“算了,戴着吧。”他把纽扣别在内襟不起眼处,“总比裸奔强。对了,咱们那点‘土特产’能包装一下吗?听说这种场合要带随手礼?”
秋云立刻调出记录板,手指划拉:“《天庭仙宴礼仪简章》要求,参与者需备‘随手礼’,价值不宜低于一百功德点。”
陈卷眼前一黑。一百点?把他卖了算了。
“我们目前,”秋云声音毫无波澜,“符合‘礼品’定义且未拆封的,仅有一包孟婆特调安神茶。成本价六十功德点。市场估价……缺乏参照,但孟婆出品,功效通常……比较猛烈。”
老张补充:“上次牛头大哥失眠,喝了一口,睡了三天,醒来抱着马面喊娘。”
陈卷:“……”
他盯着桌上那包用油纸草草裹着、看起来像江湖郎中大力丸的安神茶,仿佛看到了自己惨淡的社会评价。
“就它了。”陈卷咬牙,拿起茶包,试图整理皱巴巴的油纸,结果越弄越皱,“礼轻情意重,地府特色,土到极致就是潮。”
(三十分钟后)
陈卷站在驿馆铜镜前,进行最后整顿。
官袍勉强熨平了些——用茶杯底压的。左领子被他用水沾湿强行按下去,现在湿哒哒贴着脸颊,像委屈的狗耳朵。灵线腰带重新绕了几圈,死结藏在侧腰,但银闪闪的光还是透出来,配上深蓝官袍,活像给咸鱼捆了条电工胶带。
他怀里鼓鼓囊囊:左边贴着心口是温吞的替身玉符,右边是冰凉的李主事玉符,中间缝了暗袋,小心放着那根猴毛。袖袋里,是那包安神茶,还有两颗牛头送的骰子——他也不知道为啥要带着,可能觉得沾点赌运?
“主任,”秋云看着他,欲言又止,“您这身……很有地府务实风格。”
老张挠了挠反光的秃顶:“要不,我在您领口画个临时‘整洁符’?虽然只能维持一刻钟……”
“不用了。”陈卷对着镜子,扯动嘴角,练习微笑。镜子里的他,笑容僵硬,眼圈发黑,湿领子贴脸,怎么看都像要去借高利贷。
“今天是去品果子,不是上刑场。”他对自己说,声音发虚,“虽然感觉差不多。微笑,陈卷,微笑是性价比最高的社交货币。”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彼岸花茶的苦、灵线腰带的金属味、还有自己魂体因紧张散出的淡淡焦躁。
“走吧。”
踏出驿馆门的瞬间,天庭那种过分精纯又虚假的“晨晖”兜头泼下来。陈卷眯了眯眼。
去凌霄殿的路不远,但沿途景象让他脚步越来越沉。
仙雾被刻意收束成柔和丝带。白玉道路光可鉴人,几乎能照出他官袍下摆没弄干净的茶渍。穿流光仙裙的仙娥们捧玉盘穿梭,盘子里堆着晶莹剔透的仙果,香气飘来,勾得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
路旁,力士在摆巨大琉璃缸,里面游动着散发七彩光晕的灵鱼。仙童们手持长杆,杆头缀着星尘,一挥,便有点点荧光如雪洒落。
安静,有序,奢华得每一口呼吸都像在烧钱。
陈卷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官袍内衬,摸了摸袖子里那包寒酸的安神茶。
「这就是差距。」他心里的小人蹲下画圈,「人家是仙界LV发布会,我是阴间十元店老板强行混入。还得担心被打出来。」
秋云和老张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明显被镇住了。秋云记录的手速慢了,眼睛不住打量那些从未见过的布置。老张则盯着一个自动调节水流高度的喷泉阵法,嘴里嘀嘀咕咕,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越靠近凌霄殿偏厅,仙官仙娥越多。谈笑声,环佩叮当声,还有柔和但无处不在的仙乐背景音,像一层厚厚的、温暖的油脂包裹上来。陈卷感觉自己像一滴掉进热油里的水,格格不入,随时可能“刺啦”一声被蒸发。
偏厅入口到了。
朱红大门敞开,门上雕刻的瑞兽眼睛用真宝石,光线下流转慑人光彩。两名仙吏立在门侧,穿笔挺月白制服,脸上挂标准到刻度尺量出来的微笑。
前面几位仙官递请柬,仙吏接过,快速扫过,微笑加深一个像素点,侧身:“仙长请——”
轮到陈卷了。
他捏着洒金请柬,手心出汗。上前,递出。
仙吏接过。指尖碰到请柬的瞬间,陈卷感觉对方动作顿了顿。
仙吏低头看请柬。目光在“地府特使陈卷”那几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前面任何一位仙官都长那么零点几秒。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毛——幅度很小,但陈卷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