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好奇、以及一丝玩味的眼神。像博物馆管理员突然看到有人抱着陶土罐子来鉴定，号称是上古神器。
仙吏抬起头，微笑不变，但眼神温度降了零点五度：“陈特使，请。”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区别对待开始了。」
他点点头，想迈步进去。可能是太紧张，左右脚竟诡异地拌了一下。
身体往前一倾。
“刺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官袍下摆没事，但左肩——那湿漉漉、刚被他按下去没多久的左领子尖端，不偏不倚，勾住了门边垂下的、一根晶莹剔透的玉流苏。
陈卷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前倾四十五度的尴尬姿势。
玉流苏纹丝不动。他的领子也纹丝不动。
时间好像凝固了。他能感觉到身后秋云和老张瞬间屏住的呼吸，能听到旁边仙吏那标准微笑可能裂开一丝缝隙的细微气流声，还能听到远处某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极其轻微的“噗嗤”轻笑。
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他试着往下扯领子。没动静。又加了点力。“嘎吱”，领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流苏依然牢固。
「很好，」陈卷心里一片麻木，「开场就是‘地府土鳖勾坏天庭高档装修’的剧本。这流苏什么材质？赔的话得多少功德点？三百？五百？‘宴无好宴’的第一个‘不好’，是让我直接破产出局吗？」
他脑子里甚至开始飞快计算自己剩余的差旅预算，以及如果现在假装晕倒被抬走，算不算工伤。
“陈特使，”旁边的仙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点东西，“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陈卷赶紧说，声音发飘。他吸了口气，把丢人现眼的羞愤压下去，换成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官袍坏了还能补，面子丢了……反正也没多少。
他一手按门框，一手抓自己领子，腰腹用力，猛地往后一挣——
“啵！”
一声轻响。领子下来了。玉流苏晃了晃，安然无恙。
陈卷因为用力过猛，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老张。他站稳，第一反应低头检查领子——还好，没撕坏，就是勾出了个小毛边。第二反应看那玉流苏——完好无损。
他刚想松口气。
就在他往后踉跄、手臂甩动的那一下，袖袋里，两颗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借着惯性，“咻”地滑了出来，划过低矮弧线，叮叮当当掉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
是那两颗骰子。
它们在光滑地面上欢快地弹跳、滚动，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一路朝着偏厅里面滚去。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那两颗不速之客。
骰子滚啊滚，穿过一小片空地，速度渐慢，最终，在一双云纹锦绣仙靴前停了下来。
靴子的主人，是位穿淡青色仙袍的男仙，看起来三四十岁模样，面容清矍，正端着一杯琉璃盏，微微俯身，品鉴身旁长案上一串晶莹剔透、犹如紫色琉璃的葡萄。
骰子停稳，朝上的点数清清楚楚：一个三点，一个六点。
仙官的目光，从葡萄上移开，落在了脚边的骰子上。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头，视线顺着骰子滚来的方向，看向了还僵在门口、满脸通红、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捂脸还是先冲过去捡骰子的陈卷。
仙官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鄙夷。那是一种……看到什么极其有趣、出乎意料东西时，自然流露的、带着浓浓探究意味的微笑。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两颗骰子。动作优雅，仿佛捡起的不是地府的黑骨赌具，而是两枚遗落的玉珏。
陈卷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在同厅众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小跑过去。
“仙、仙长，抱歉，是在下不慎……”陈卷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仙官直起身，将骰子递还给他。指尖相触，陈卷感觉那骰子冰凉，比在他袖袋里时凉了不少。
“无妨。”仙官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地府来的小友？倒是……别致。”他目光在陈卷湿漉漉的领子、银闪闪的腰带上扫过，最后落回他手里的骰子上，“地府近来，也兴此道了？”
陈卷心里警铃大作。这话什么意思？打听地府风气？还是暗指赌博？他赶紧把骰子攥紧，塞回袖袋，挤出个笑：“让仙长见笑了，同僚间闲暇玩乐的小物件，上不得台面。”
“玩乐……”仙官重复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三点，六点……九点。不大不小，倒是中庸。”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道，“我乃斗部司辰仙官，掌管部分星象轮值。小友这骰子，骨相特别，隐约有股……尘封之气，像是有些年头了。”
斗部？司辰仙官？陈卷对这个部门不了解，但“斗”字让他心里莫名一紧。他含糊应道：“仙长好眼力，确是旧物。”只想赶紧结束这尴尬对话。
仙官似乎看出他的不自在，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像是要记住什么。然后他便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串琉璃葡萄上，仿佛刚才只是个小插曲。
陈卷松了口气，赶紧退开，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他回到秋云和老张身边，两人都一脸心有余悸。
“主任，您没事吧？”秋云小声问。
“没事，”陈卷压低声音，手心还在冒汗，“就是觉得……那仙官看我的眼神，有点怪。”他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骰子，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三点，六点，九点……斗部……」陈卷脑子里胡乱想着，「他什么意思？单纯的品鉴？还是……某种暗示？」
“主任，我们的位置在那边。”秋云指着偏厅一个角落。那里摆着几张普通木凳，前面是低矮小案。而大厅中央和前排，则是锦绣蒲团、宽大玉案，仙果琼浆琳琅满目。
区别对待，明目张胆。
陈卷看着那角落的木头凳子，再看看自己皱巴巴的官袍和袖子里那包寒酸的安神茶。
忽然觉得，刚才领子挂住流苏、骰子满地滚的尴尬，都不算什么事儿了。
这场“宴”，从踏入这个门开始，味道就已经不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尽量稳当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屁股沾上硬木凳子的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猴哥，老板，不管你们谁，能不能给点力……这顿饭，我怕是真的要消化不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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