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木凳子硌得慌。
陈卷挪了挪屁股,感觉像坐在老家公园那种年久失修的石墩上。他腰背挺得笔直——不是讲究仪态,是紧张。眼睛像装了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把偏厅里的人和物过了一遍。
他们这角落,像是宴会大厅被遗忘的阑尾。前面几张玉案旁,仙官们谈笑风生,锦绣蒲团看着就软和。空气里飘着一种清甜的、说不出的果香,还有淡淡酒气,混着熏香,闻久了有点……上头。像走进了一个超大号的、高级水果店兼香水专柜。
侍者端着玉盘穿梭,盘子里堆着的东西,陈卷很多叫不出名字。有长得像miniature葫芦却发着七彩光的,有像葡萄但每颗里面仿佛有星云在旋转的,还有直接就是一朵花,花瓣晶莹剔透,花心凝着一滴颤巍巍的露珠。
“主任,”秋云压低声音,凑过来,“根据《天庭仙果图谱》(临时恶补版)比对,左前方第三盘,紫色星云状果实,疑似‘幻星琉璃提’,单颗估值……约两百功德点。右前方那朵‘玉髓冰心兰’,估值可能超过三百点。”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抽了一下。三百点?一朵花?够地府食堂全体改善一个月伙食了。
“他们……就这么摆着吃?”他声音发干。
“品鉴会,”秋云推了推眼镜,“重点在‘品’和‘鉴’,交流心得,彰显底蕴。消耗量应该不大。”
言下之意:不是给你管饱的。
陈卷舔了舔嘴唇,肚子里那点空虚感更明显了。他看着那些发光的果子,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这玩意儿吃了会不会中毒?二,要是能打包一颗回去,是不是房费就赚回来了?
「冷静,陈卷,」他对自己说,「‘宴无好宴’,东西越好看,可能越有问题。说不定是糖衣炮弹,先让你沉醉,再让你完蛋。」
他打定主意,只看,不吃。
一位穿着淡绿裙衫的仙娥飘到他们案前,姿态优雅得像一阵风。她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玉碟,碟子里只有三枚果子,一枚粉红,一枚鹅黄,一枚淡青,都小巧玲珑,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三位特使,请品鉴‘三色灵韵莓’。”仙娥声音清脆,放下碟子,微微一福,又像风一样飘走了。全程没多看他们一眼,流程标准得像AI客服。
碟子里的果子,灵光流转,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那味道……有点像草莓混了蜜桃,又加了点雨后青草的气息,勾得人胃里那只手又开始掏。
老张盯着果子,喉结动了动,秃顶在偏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光滑。“主任,这、这阵法稳定度太高了!您看果子表面那层光晕,能量分布均匀,几乎没有逸散!这保鲜技术,比咱们地府的‘阴气冷凝阵’高明至少两个代差!”
陈卷没搭理他。他盯着那枚粉红色的莓子,内心天人交战。
吃,还是不吃?
吃了,可能中计。不吃,显得太怂,而且……真的好香。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两百功德点一颗的东西,白给的不吃,亏了。
「就尝一口,」他妥协了,「大不了运功逼出来……我好像不会运功。算了,吃!」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粉红色的“灵韵莓”。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得不像果子,像上好的软玉。他凑到嘴边,犹豫了零点五秒,闭眼,咬了下去。
牙齿破开果皮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又醇厚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不是“好吃”能形容的。
那感觉,像连续加班三个月终于搞定项目拿到奖金的瞬间,像饿了一天回家发现老妈做了一桌最爱吃的菜,像憋了很久的喷嚏终于打出来的舒畅——所有疲惫、焦虑、紧张,都被那股温润又霸道的清甜洗涤了一遍。魂体每个角落都暖洋洋、轻飘飘的。
陈卷差点没忍住呻吟出来。
他赶紧捂住嘴,把剩下的半个莓子塞进去,囫囵咽下。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化开,然后丝丝缕缕地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得他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宴无好宴”,忘了地府那一堆烂摊子。
“主任,您感觉怎么样?”秋云关切地问,手里记录板已经打开。
“唔……”陈卷眯着眼,回味了一下,“感觉……像给魂体做了个SPA,还是至尊豪华版的。”他咂咂嘴,“就是量太少,不够塞牙缝。”
老张也吃了一颗鹅黄的,眼睛瞪得溜圆:“能量转化效率……不可思议!几乎没有浪费!这果子培育的时候,肯定用了复合型聚灵阵和微观能量疏导技术!主任,我能申请取样吗?就一点点果皮!”
“取样个屁,”陈卷压低声音,“别丢人了。吃你的。”
他自己又拿起那颗淡青的,这次没急着吃,先看了看四周。
好像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仙官们各自成群,交谈声不高不低,笑声恰到好处。李主事在斜前方不远处,正与一位白发老仙说着什么,手指偶尔比划,像是在讨论技术问题。彩云仙娥和几个年轻女仙在另一侧,对着一个会发光的“星芒果”摆弄着什么——陈卷眯眼仔细看,发现她们手里拿的,正是他送的那款粉金色灵犀通,似乎在拍照。彩云还朝他这边挥了挥手,笑得很开心。
那个斗部的司辰仙官,坐在更靠中间一些的位置,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酒,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在陈卷身上停顿的时间似乎比别处稍长那么一瞬。
司典星君坐在主位下首,面色严肃,很少动面前的仙果,更像一尊镇场子的罗汉。
看起来……一片祥和。
「难道我想多了?」陈卷心里嘀咕,「‘宴无好宴’指的只是座位差、东西少?天庭用这种低级手段恶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