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友,你从地府来,对此……想必知之甚详吧?”
声音落下来,砸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偏厅里。所有的仙乐、谈笑、甚至呼吸声,好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扔进了速冻柜。从指尖到天灵盖,一股凉气“嗖”地窜上来。耳朵里嗡嗡的,属官那张带笑的脸,在他视野里有点放大,又有点模糊。
「来了,真来了。」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居然是这个,「鸿门宴的保留节目,摔杯……哦不,是直接点名。」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有点发僵。杯壁冰凉,但刚才喝下去的仙酿好像开始在胃里烧,烧得他喉咙发干。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热的,冷的,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他坐在角落的硬木凳子上,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突然被要求表演算数的猴子。
秋云在旁边,呼吸都轻了。他能听到她手里记录玉板被指甲抠到的细微“嘎吱”声。老张……老张好像在发抖?不对,是他在偷偷摸袖子里的什么东西,动作太急,带得整个袖子都在颤。
陈卷吸了口气。这口气吸得有点深,带着偏厅里混杂的果香、酒气和那种无形的压力,冲得他脑子一清。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慌就输了。这老帮菜在挖坑,等着我跳。问题是,他挖了几个?连环坑还是深水坑?」
他慢慢放下酒杯。动作尽量稳,但放下时还是发出了“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属官。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大概介于“惶恐”和“谦卑”之间的表情。这个表情他对着镜子练过,专门用来应付上级突击检查。
“仙长说笑了。”陈卷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连贯,“‘功德’二字,博大精深,晚辈才疏学浅,在地府也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哪敢说‘知之甚详’?不过是按规矩记录,按流程办事。”
先把姿态放低,把个人摘出去。这是职场生存第一课:功劳是集体的,问题是……也是集体的,但绝对不能是自己的。
属官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那点冰碴子更明显了:“哦?小友过谦了。地府‘功德宝’之名,如今三界可是如雷贯耳啊。听说,连西方极乐都有些罗汉,偷偷用了?莫非这‘方便’,竟能跨越教义藩篱?”
第一个坑来了。把“功德宝”和“西方”扯上关系,暗示其影响力异常,甚至可能涉及“意识形态渗透”。
陈卷心里骂了句娘。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惶恐”了点:“仙长您这可真是……折煞晚辈了。罗汉们佛法精深,觉悟高远,他们用什么,哪是我等地府小吏能揣测的?‘功德宝’不过是面镜子,照见的是众生本心所求的那点‘方便’。镜子本身,哪有教义可言?若说如雷贯耳……怕是地府地方小,庙门矮,有点动静就显得声音大,让仙长们见笑了。”
他把“功德宝”比作“镜子”,强调其工具性和被动性。顺便自嘲一把,暗示地府体量小,翻不起大浪。话里还把“西方罗汉”的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人家用不用,关镜子什么事?
属官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陈卷这滑不溜手的回答有点出乎他意料。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组织下一轮攻击。
趁这空档,陈卷眼角的余光飞快扫了一下周围。
李主事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看不出表情。彩云仙娥正被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仙拉着胳膊,似乎不让她出声,她脸上满是着急。司典星君腰板笔直,嘴角向下撇着,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那位斗部的司辰仙官,依旧慢悠悠品着酒,但看过来的眼神里,兴趣好像更浓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陈卷心里嘀咕。
属官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推心置腹”:“小友这话,倒是周全。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却更有穿透力,“老夫好奇的是,这海量愿力汇聚,奔流如江河。江河流向,地府可敢说……尽在掌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若这‘功德’之价,并非全然天道所定,而是……有人暗中调控、引导呢?地府阎君日理万机,此等细务,莫非……已交由小友裁定?”
图穷匕见!
直接指控“操控功德价值”、“擅权”,甚至暗指陈卷架空阎王!这帽子太大,扣实了就是“阴间王莽”,够他下十八层地狱来回滚油锅的。
偏厅里响起极低的吸气声。几个仙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秋云的脸彻底白了。老张袖子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噗”响,像是某个微型阵法过载烧了,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彼岸花苦味的青烟。老张自己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袖子。
陈卷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后背上,冷汗出来了,湿漉漉地贴在官袍内衬上。
「调控?我调控个鬼!我连这个月食堂预算都调控不明白!」他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在尖叫了。
但他脸上,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恐慌到极致,有时候会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
他放下一直端着的“惶恐”表情,坐直了身体。硬木凳子硌得屁股生疼,但这疼让他脑子更清醒。
“仙长,”陈卷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甚至带着点……无奈?“您这话,晚辈可真是万死不敢当!”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您看看我”的手势:“‘功德’记录的是善恶业力,定价的是天地人心,是众生自己的选择。地府是什么?就是个巨大的、老旧的档案馆!我们这些当差的,就是档案馆里负责整理、归档、核对借阅记录的……嗯,管理员。”
他尽量用对方能听懂,但又充满“地府土味”的比喻:“阎君陛下,那是档案馆馆长,管大方向,定规矩。‘功德宝’是什么?就是咱们为了方便查阅,新搞的一套电子检索系统——哦,就是更快的查询法子。它能让借阅记录更清楚,流转更透明。但您说调控‘功德’价值?这就好比说,档案馆的管理员,能偷偷修改藏书本身的思想内容一样……这,这做不到啊!”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馆长天天盯着呢,规矩白纸黑字写着呢。我们这些管理员,连摸一下珍贵古籍……呃,就是那些重要愿力本源,都得戴手套打报告。何来‘裁定’一说?‘功德宝’这面镜子,只求把账本映得更清楚些,免得管理员算错账,馆长看花眼。”
属官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陈卷这一通“档案馆管理员”的比喻,虽然粗俗,但逻辑上居然一时难以找到破绽。他把地府职能极度弱化、工具化,把自己和“功德宝”都摆在纯粹执行者的位置。
属官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假面,只剩下冰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