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清楚’！”属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清楚到三界香火愿力都改了道！清楚到催生出专为刷‘功德’而设的虚业、伪善！清楚到让无数魂魄沉迷于此等‘快捷’，忘却修行本心！”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卷的方向（虽然隔了很远）：
“此等‘清楚’，扰乱的是千年不易的轮回因果！冲刷的是天地固有的善恶秩序！陈小友，地府这是要替天行道，重定乾坤吗？！”
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厅。
“重定乾坤”四个字，像一座山，轰然压向陈卷。
这已经不是质疑，而是近乎审判的指控！直接将地府的改革，拔高到“逆天”、“篡改规则”的层面！
整个偏厅，死寂一片。连仙乐什么时候停的都没人注意。
司典星君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李主事皱紧了眉头。
彩云仙娥捂住了嘴。
斗部仙官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秋云握着记录板的手指，骨节泛白。老张额头的汗，汇成一股，顺着秃顶的弧度流下来，滴进衣领。
陈卷感觉自己的血液（如果还有的话）都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属官那张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在他视野里晃动。
「重定乾坤……这帽子……太大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准备的所有话术，在这种级别的指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难道……就这么完了？
就在他大脑因高压而近乎停滞，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怀里那根猴毛——这个动作纯粹是绝望下的本能——的时候……
他的袖子，因为刚才略微激动的摊手动作，扫过了面前小案上那杯没喝完的仙酿。
杯身一晃。
一滴淡金色的、醇厚的仙酒，被晃了出来，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啪嗒”，正好溅落在他深蓝色官袍的袖口上。
袖口那里，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简笔的牛头图案——地府官袍的标准装饰之一。
酒液浸湿了绣线。
下一秒，那暗红色的牛头图案，接触了仙酒的部分，颜色……竟然微微变了。变得更深，更艳，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狰狞的红光。
就像沉睡的图案，被突然激活了一小部分。
陈卷低头，看到了袖口的变化。他一愣。
牛头……
牛头大哥那发绿的角，那混乱的眼神……
一股混杂着愤怒、担忧、还有被逼到绝境的不甘，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忽然就不怕了。
怕有个屁用！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袖口上那变色的牛头图案。
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位气势汹汹的属官，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惶恐或笑意。
只剩下一种平静，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豁出去了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
硬木凳子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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