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盯着自己袖口上那抹变深的牛头红,指尖还沾着点仙酒的湿意。
对面,帝君属官那张脸因为激动有点发红,手指还虚指着他的方向,“重定乾坤”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砸在偏厅死寂的空气里,嗡嗡回响。
陈卷能听见自己魂力流动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漏风。他后脊梁骨一片冰凉,官袍内衬湿漉漉地贴着——全是冷汗。
「完了,」他心里就剩这俩字,「这老帮菜真敢说。重定乾坤……这帽子扣下来,老板来了都得哆嗦。」
他手还按在袖口的牛头图案上。那点红,摸上去有点烫,不知道是仙酒泡的,还是他心里那点火给烧的。牛头哥现在怎么样了?角上那绿光是不是又蔓延了?会不会真把阎王殿的柱子创了?
肚子里不合时宜地抽了一下,不是饿,是那种高度紧张后肠胃痉挛的感觉。刚才吃下去的“灵韵莓”那股暖洋洋的劲儿,早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想再掰扯两句。比如“地府就是个管档案的”、“我们哪有那本事”——可这话刚才说过了,人家不听。再说,就真成复读机了。
硬扛?拿什么扛?把猴毛掏出来喊救命?那更坐实了“心怀鬼胎”。
认怂?说“您说得对,我们这就回去整改”?地府那边怎么办?赵明还救不救了?牛头还治不治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太阳穴突突地跳。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远处仙乐残留的尾音,还有几个仙官压抑的呼吸声。司典星君腰板笔直,嘴角那点冷笑都快挂不住了。李主事站在斜对面,手里捏着个空酒杯,眉头微微皱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彩云仙娥和那几个女仙挤在一起,捂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斗部那个司辰仙官——陈卷记得他,捡了自己骰子那位——这会儿正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扫过来,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等什么。
就在陈卷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得魂体溃散,手都下意识往怀里摸——想掏那根猴毛,管他MD,先用了再说——的时候。
“嗡——”
一声。
很轻,但很沉。
像是从极深的地底,又像是从极高的天上,传来的一声钟鸣的余韵。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感觉到的。
偏厅里所有的光,那些镶嵌在梁柱上的明珠、仙草自带的光晕、还有仙娥们裙摆流转的霞彩,在同一瞬间,齐齐暗了一瞬。
不是熄灭,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光华,然后……
更亮地绽放开来。
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带着淡淡莲香的金色光晕,像水波一样从偏厅门口漫了进来。所过之处,白玉地面泛起温润的光泽,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噗”一下,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没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卷还保持着那个半转身、手往怀里伸的滑稽姿势。他看见帝君属官脸上的怒容僵在那里,手指慢慢放了下去。司典星君猛地站起身,又赶紧弯下腰。李主事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袍。
仙官们,无论刚才什么表情,此刻全都肃立,低下头。
连角落里伺候的仙童仙娥,都放下手里的东西,躬身行礼。
陈卷脖子有点僵硬地转过去,看向门口。
光晕的中心,一个人影缓步走了进来。
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玉石地面就生出一朵虚幻的金色莲花,旋即消散。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纱衣,披着淡金的绶带,手里托着个羊脂玉净瓶,瓶里插着翠绿的杨柳枝。
面容看不太真切,笼在一层柔和的辉光里,只觉得眉眼慈悲,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种气息……
陈卷说不出来。不是威压,不是仙气,而是一种……让你下意识就想把心里那点焦躁、委屈、算计,全掏出来,搁地上,然后自己蹲一边喘口气的,那种平和。
观音菩萨。
这名字蹦进脑子,陈卷整个人就空了。他赶紧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差一点点就摸到猴毛了——跟着周围的人一起低头,弯腰。动作太猛,左肩膀那该死的、翘了一整天的领子,“啵”一声,又弹起来了,支棱在脸旁边,像个非要告密的叛徒。
他听见自己魂力流动的声音,哗啦啦的,跟漏风似的。后背脊梁骨那块儿冰凉,官袍内衬湿漉漉地贴着——全是冷汗。
「完了完了完了,」心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响,「菩萨怎么也来了?路过?还是专程来看我怎么死?不对,菩萨慈悲,说不定是来捞我的?等等,老板请得动菩萨吗?够呛吧……」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地面。余光能瞥见旁边秋云的裙摆,一动不动,绷得跟铁板一样。老张那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咯吱”声,像是牙齿在打架——也可能是他那堆破烂仪器过载了。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果魂体有那玩意儿的话。
那股带着莲花味的金色光晕漫过整个偏厅,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绷劲儿,“噗”一下,跟戳破的肥皂泡似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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