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觉得自己的魂体像块冰被太阳晒着了,滋啦一下,又暖又麻。他把头埋得更低,盯着脚尖前三寸,心里疯狂刷屏:
「路过!肯定是路过!菩萨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专门跑这种小破会!稳住,陈卷,别抬头,别对视,就当自己是个背景板……」
一个侍者哆哆嗦嗦捧上一盘果子,青碧青碧的,是那种叫“净心菩提”的玩意儿,听说一颗能顶百年苦修的心境——当然,价钱也能顶陈卷半年工资。
菩萨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所有人都憋着气等。
过了几息,菩萨微微点头:“滋味清正,确有涤尘之效。”
她放下果核,抬眼扫了扫厅里众人,目光很平静:“三界生灵,若能常怀此心,便是大善。”
“常怀此心”……哪个心?清正?涤尘?
陈卷心里那台老式破译机开始嘎吱嘎吱转。站在前头那几个仙官,脸色明显动了动,互相递了递眼色。司典星君腰还弯着,可嘴角抿得死紧。
菩萨没接着往下说,她好像真的就是来吃果子的,又尝了另外两样仙果,每样都简单点评两句,语气一直那么温和。
偏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冰窟窿,慢慢回暖成一种微妙的、浮在表面的融洽。不知道什么时候仙乐又响了,调子比之前更软和。仙官们重新落座——动作都轻手轻脚的,说话声也压低了。
陈卷还僵在那儿,不知道是该坐还是该继续站着。秋云轻轻拽了下他袖子,他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坐回那张硬木凳子。屁股挨上去的瞬间,他差点没哼出来——硌得真TM疼。
就在这时候,一个仙娥端着茶点从他身边过。菩萨的目光好像随意地往这边瞟了一下。
然后,陈卷听见一句话,声音不高,可就像直接响在他耳朵眼里:
“地府来的小友,亦不必过于拘谨。”
陈卷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菩萨那边。
菩萨已经移开视线了,正跟旁边一个老仙说着什么,侧脸柔和,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跟我说的?‘不必过于拘谨’?这是……让我别怕?」陈卷心脏砰砰跳,「不对,大佬说话肯定有潜台词。‘万法缘起,皆有其时’……等等,她没说过这句啊?是我脑补的?不对,大纲里好像有……操,我脑子乱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头下意识去抠官袍下摆的线头。脑子里来回琢磨那六个字。
是鼓励?还是提醒?或者……就是随口客气一下?
帝君属官动了。
他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挂起笑——这回恭敬多了,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思——走到菩萨座前不远处,躬身行礼。
“菩萨所言极是。”属官声音放得很轻,但确保全场都能听见,“方才……方才我等正与地府陈小友探讨‘功德宝’之事。此物汇聚愿力,本是好意,广开方便之门。然则……然则其势渐成,如江河奔涌。晚辈愚钝,唯恐疏导不及,泛滥成灾,反扰了三界清净。不知……菩萨有何高见?”
问题抛出来了。还是那个问题,可语气从“指控”变成了“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到菩萨身上。
陈卷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盯着菩萨的侧影,脑子里闪过牛头泛绿的眼睛,小白越来越透明的影子,还有赵明那张可能正在消散的脸。
菩萨静静地坐着,指尖在玉净瓶的杨柳枝上轻轻拂过。
她没看属官,也没看陈卷,目光像是落在空中的某个点。
然后,她笑了笑。
没说话。
就那么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不同意属官的担心?还是觉得这问题不值一提?或者……不方便说?
属官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很快恢复,又行了一礼,退回到自己座位,没再吭声。
菩萨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跟那个主办的老仙聊起了最近哪处仙山的云霞变化,语气闲适得像在拉家常。
品鉴会的气氛,就这么诡异地“和谐”了下去。
陈卷却一点没放松。他感觉怀里贴着肉放的替身玉符,微微热了一下——很短,噗通一声,就没了。
「老板?」陈卷心里喊,「您给翻译翻译?菩萨这到底是啥意思?」
玉符装死。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李主事给的那枚白玉符。冰凉冰凉的,贴在皮肤上,激得他一哆嗦。镜子里影子摇头的画面又冒出来。
「这玩意儿到底有啥问题?」他盯着场上正跟菩萨说话的李主事。李主事侧着脸,神情专注,偶尔点头,完全看不出异样。
陈卷正胡思乱想,眼角余光瞥见个人影动了。
是那个斗部的司辰仙官。他悄没声儿地站起身,借着给邻座仙官倒酒的机会,慢慢挪到偏厅一侧的帷幔边,然后影子一闪,不见了。
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