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捏着那张莲花纸笺,手指发凉。
纸上的字清秀得有点假,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除了“今夜子时,西偏殿露台,静候”和那个莲花印,啥也没有。
“主任,”秋云在旁边小声提醒,“该回去了。”
陈卷“嗯”了一声,把纸笺折好塞进袖袋。手碰到那颗用手帕包着的仙桃,硬邦邦的,还有点温热——不知道是桃子自己的温度,还是他手心的汗捂的。
三个人沿着回廊往迎仙驿走。天色暗下来了,天庭那种特供的“晚霞”褪了色,换成灰蒙蒙的阴晦。路边的仙草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陈卷走得慢,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
「子时之约……谁约的?菩萨?不像。菩萨要见我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那就是别人。谁呢?斗部那个司辰仙官?他刚才溜得挺快。还是李主事?不对,李主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越想越乱,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这声叫得挺响亮,在安静的回廊里跟打雷似的。老张在后头“噗嗤”一下,又赶紧憋住。
陈卷老脸一红,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
回到驿馆房间,陈卷感觉魂体像被抽空了又灌了铅。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椅子腿“吱呀”抗议。
“终于……”他长长吐了口气,“活过来了。”
秋云轻手轻脚关上门,检查了一下墙角那个“循环播放”的阵法——还在工作。老张则直奔他的设备堆。
“主任,”秋云走过来,递过来一杯水——还是那种寡淡的仙水,“您先歇歇。”
陈卷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他从袖袋里掏出那仙桃,手帕解开。
在房间里正常光线下,这桃子看起来更邪乎了。饱满得不像话,红润得像要滴血,表面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灵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老张,”陈卷指着桃子,“检测一下。”
老张推了推眼镜,凑过来,掏出个巴掌大的阵盘对准桃子。阵盘上的符文亮起来,开始旋转。
“能量反应……”老张盯着读数,眼睛瞪圆了,“是之前的三倍多。但这波动很奇怪,像……陈年老酒里掺了火药,稳定又危险。”
陈卷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老张挠了挠秃顶,“能量很足,但结构不稳。你看这儿,”他指着阵盘上一条跳动的曲线,“这起伏的节奏,跟咱们在HS-07古道监测到的‘咕嘟’声有点像,但更古老。”
秋云已经打开记录板:“物品:菩萨赐予仙桃。状态:能量异常充沛,结构不稳定,疑似含有古老波动特征。建议:谨慎处理。”
陈卷盯着那桃子,脑子里闪过菩萨临走前那随意的一拂。
「随手给的?还是有意为之?」
他拿不准。
怀里替身玉符忽然温热了一下。
噗通。
很轻,但确实热了。
陈卷心里一动,把玉符掏出来握在手心。玉符温吞吞地搏动。
「老板,这桃子能吃吗?您给个准话。」
玉符没反应。
「得,又是自己看着办。」
陈卷把玉符塞回去,又掏出那张莲花纸笺摊在桌上。他想了想,把替身玉符又拿出来凑近纸笺。
玉符毫无反应。
「不是陷阱?或者……是陷阱但级别太高,老板也检测不出来?」
他更纠结了。
“这个,”他指着纸笺,“子时,西偏殿露台。你们觉得,去还是不去?”
秋云和老张对视一眼。
“主任,”秋云先开口,声音很轻,“纸笺由仙童送达,莲花印记与菩萨相关。但无法确定是否为菩萨本人所邀。风险未知。”
老张推了推眼镜:“西偏殿露台……那地方靠近瑶池边缘,平时没啥人去,比较僻静。要是有人想在那儿干点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陈卷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去,可能是陷阱。不去,万一是菩萨真的有事找他呢?
他正纠结,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绵长,带着浓浓的委屈。
陈卷捂住肚子:“先不管了,弄点吃的。老张,你那还有压缩饼干吗?”
老张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阴气压缩粮”递过来。陈卷看了一眼,没接。
“算了,”陈卷摆摆手,“泡茶吧。秋云姐,还有彼岸花茶吗?”
秋云点点头,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捏了一小撮干花叶片放进白玉壶里,冲上仙水。
“嗤——”
熟悉的苦涩香气炸开,瞬间充满了房间。地府的味道。
陈卷倒了一杯,小口小口抿着。苦味在舌尖化开,暖意慢慢升上来。
就在他喝第二口的时候——
墙角那堆老张的设备,突然“滋啦”一声尖响。
像是指甲猝不及防刮过铁皮。
陈卷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烫得他“嘶”了一声。
老张一个箭步冲过去,秃顶上的汗瞬间冒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操作那个巴掌大的阵盘。
“主任!”老张声音变调,“通讯!通讯恢复了!”
陈卷心脏“咚”地一沉。他放下茶杯两步跨过去,弯下腰看屏幕。
阵盘上的符文疯狂跳动,几条原本平缓的曲线像抽风一样竖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号源。
“是地府!”老张激动得手抖,“是咱们那条废弃灵脉的缝隙!通了!”
陈卷喉咙发干:“能说话吗?”
“单向!只能接收!”老张把一个米粒大小的银色颗粒塞进陈卷耳朵里,“快!信号不稳定!”
陈卷感觉耳朵里一阵尖锐噪音,刺得魂体一麻。
他等了三秒。
噪音里挤出声音,失真严重,瓮声瓮气的。
是阎王。
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稳住了。”
就三个字。
然后背景杂音涌上来——
牛头发狂的低吼:“绿……脑子绿……想撞东西……撞开……就舒服了……”
马面带哭腔地尖叫:“牛哥!别撞那柱子!新修的!撞坏了赔不起啊!”
“咚!”一声闷响,震得陈卷耳膜发麻。
黑无常简短的声音:“袖口又破,焦痕。”
白无常气若游丝:“我好像……更透明了,要看不见了……”
孟婆不耐烦:“安魂汤灌了三碗了,没用!这绿光邪门!”
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声音片段:“……契……约……松……”
杂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然后,“啪”一声。
信号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像弦突然绷断。
耳朵里只剩下空洞的耳鸣声。
陈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着耳朵,弯着腰,眼睛闭着。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墙角那堆设备还在冒青烟——过载烧了。
老张蹲在设备旁,脸色苍白。他手里的阵盘完全暗了。
“信号被掐了,”老张声音发干,“不是自然中断。有至少四重不同源的能量屏障在压制。我们被重点关照了,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