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推开驿馆房门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槛。
不是累的,是饿的。魂体不需要吃饭,但需要愿力补充,他今天从早到晚就喝了半碗清粥——五十功德点的那款,米粒能数清楚。后来在品鉴会上吃了几个发光的果子,那玩意儿顶饱不顶饿,现在胃里像有个小人在用指甲挠墙,挠得他魂力流动都跟着发飘。
“秋云姐,”他声音哑得像破锣,“有吃的吗?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秋云从外间的记录台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又低头在行李里翻找。动作很慢,陈卷知道完了,这是库存告急的信号。
“只有孟婆给的‘抗饿丸’,”秋云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黑漆漆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彼岸花和某种矿物质的味道,“说是能顶三天,但副作用……”
陈卷摆手,动作太大,左肩那该死的领子又“啵”一声弹起来,支棱在他脸颊旁边。“别说了,上次牛头吃了一颗,拉了三天。地府茅坑差点堵了,后勤部报价通管道花了八十点。”他扯了扯领子,没用,那截布料倔得像头驴。
他瘫在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官袍下摆沾了露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盯着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西偏殿露台。空荡荡。石桌上一面小铜镜,镜子里闪过那个古袍影子,然后镜子自己“咔嚓”碎了。他等了一刻钟,除了风吹得他鼻涕都快出来,屁都没有。最后他捡了块最大的碎片塞袖子里,灰溜溜回来。
这叫什么事儿。
“主任,”老张从里间探出头,秃顶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像颗快没电的灯泡,“约会对象是谁?菩萨?仙女?还是哪个偷偷仰慕您的仙娥?”
陈卷翻了个白眼。“见了个寂寞。”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镜片,扔在桌上。“就这破镜子,还自己碎了。”
镜片在白玉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下。边缘锋利,映出房间里扭曲的光影。
秋云走过来,拿起镜片,对着光看。“碎片上有残留能量吗?”
老张也凑过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阵盘——之前检测仙桃的那个,烧焦了半边,居然还能用。他把阵盘对准镜片,符文亮了几下,暗了。
“微弱的……指引性能量,”老张皱眉,手指在阵盘上划拉,“指向西方。和影子最后那个手势吻合。”
陈卷盯着自己的手指。影子指西方,然后做倾听状。他当时在露台上也试着听了,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可我听不到任何东西。”陈卷说,声音有点闷。他闭上眼睛,努力凝神,把魂力往耳朵那边聚——其实魂体没有耳朵,这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意念集中。他听见自己魂力流动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漏风。听见老张的呼吸,有点粗。听见秋云记录笔在玉板上划拉的沙沙声。
还有——
“咕——”
一声悠长、带着委屈的肠鸣,从他腹部传出来。
陈卷睁开眼,表情垮了。“听到没?这就是我唯一听到的声音。”
老张憋着笑,肩膀抖了一下。秋云低头记录,但陈卷看见她嘴角抽了抽。
“老张,”陈卷放弃似的靠回椅背,“你设备能捕捉‘只有我能听’的频率吗?比如血脉绑定、魂印传音什么的?”
老张挠了挠秃顶,上面立刻出现几道油亮的指痕。“理论上,如果对方用了那种高级货,频率会非常个性,设备很难锁定。而且您刚才尝试的时候,阵盘没反应。”他把阵盘转过来给陈卷看,屏幕上一片平直的线条,像条死鱼。
陈卷盯着那线条,脑子里又开始转。影子到底是谁?为什么帮他?镜子碎了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说……镜子本身就是个一次性道具?
他越想越烦,手一挥,想拿桌上的茶杯喝口水。
动作有点猛,袖子扫过桌面。
“啪嗒。”
茶杯倒了。里面半杯凉透的彼岸花茶泼出来,深褐色的液体在白玉桌面上漫开,像摊开的地图。
不偏不倚,全泼在那块碎镜片上,还有旁边——李主事给的那枚白玉符上。
“我操!”陈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玉符。入手冰凉,表面湿漉漉的,刻着“丹”字的地方沾了茶渍,颜色变深了。
他赶紧用袖子擦,动作粗鲁得像在搓澡。玉符被他擦得嘎吱响,他一边擦一边心里算账:这玩意儿要是坏了,得赔多少?李主事给的,私人物品,估计不便宜。三百?五百?够地府食堂吃三个月……
擦着擦着,他下意识往玉符里输入一丝魂力——想烘干一下。
玉符亮了。
很微弱,乳白色的光从“丹”字中央透出来,温吞吞的,像冬夜里快熄灭的炭火。持续了三息,然后暗了。
陈卷停下动作,盯着玉符。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玉符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但很快消失了。像打了个嗝,然后就没了。
“主任,”秋云递过来一块干布,“用这个。”
陈卷接过布,继续擦玉符,但眼睛没离开。玉符又变回那种温润的、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亮光只是错觉。
他擦着擦着,手指沾了混合金粉的茶水——鼻尖上那点品鉴会蹭到的金粉还没擦干净,刚才一抹,全混进去了。他下意识往翘起的左领子上抹,想把手指擦干。
结果领子被染出一道滑稽的金边,在昏暗光线下闪闪发亮,像给咸鱼捆了条金箔。
秋云看着那道金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默默递过来一块湿巾。
“主任,”她说,声音很轻,“您领子……更闪了。”
陈卷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挺好,地府时尚新潮流。回头让后勤部批量生产,一件加价五十点。”
老张还在研究那块碎镜片,用镊子夹着,对着灯光看。“主任,这镜子碎的切口很整齐,像是从内部震碎的。而且……”他顿了顿,“碎片边缘有非常细微的符文残留,我好像在哪见过……”
陈卷没接话。他累得不想动脑子。饿,困,还有种被耍了的感觉。子时之约就是个谜语人聚会,影子大哥给了一堆手势,然后碎了镜子跑路。他现在只想睡觉,哪怕这破驿馆的硬板床硌得他魂体发疼。
他站起来,往床边走。官袍没脱,直接躺下去。床板“嘎吱”一声,像在抗议。
窗外,天庭那种虚假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银白色的假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竹叶摇晃的影子。远处不知道哪来的仙乐,飘飘渺渺的,调子软绵绵的,听得人更困。
陈卷盯着房梁,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转。
牛头现在怎么样了?角上的绿光是不是又蔓延了?会不会真把阎王殿的柱子创塌了?马面拉不拉得住?小白呢?透明到什么程度了?还能不能看见自己的手?赵明……猴哥找到他没有?魂力只剩2.8时辰,现在过去多久了?
还有地府。老板说“稳住了”,稳个屁。那通讯里传来的声音,牛头的低吼,马面的哭腔,小白气若游丝的“越来越看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一声。
睡不着。
他坐起来,看着桌上那块碎镜片,还有湿漉漉的玉符。
影子指西方。倾听。
他到底要我听什么?
陈卷下床,光脚走到桌边,拿起玉符。入手还是凉的,但刚才那瞬间的微光让他心里有点发毛。这玩意儿真的只是通讯工具?李主事给他,是真的想挖角,还是别有用心?
镜子是关键,也是陷阱——他突然想起崔珏手札上显出来的字。虽然那是茶水浸出来的,但……
他盯着玉符,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也许,影子不是在让他听“声音”。
而是在让他听“信息”。
玉符刚才亮了。虽然很快暗了,但那瞬间有能量流动。
陈卷捏着玉符,犹豫了三秒,然后往里面输入了比刚才更细、更缓的一丝魂力。不是烘干,是试探性的接触,像用针尖去戳一个可能带电的插座。
玉符没反应。
他又加了点魂力。
还是没反应。
陈卷皱眉,把玉符翻来覆去看。刻着“丹”字的那面光滑温润,边缘圆润,做工精致。但除了这些,就是个普通的玉片。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