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卷是被自己肚子叫醒的。
不是那种轻微的咕噜,是悠长、响亮、带着委屈的一声“咕——”,在安静的驿馆房间里像打了个闷雷。
陈卷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他睡了大概三个时辰,魂体还是沉,像被灌了铅。但饿的感觉更真实——魂体不需要吃饭,但需要愿力补充,他这两天就靠着彼岸花茶和硬饼干顶着,愿力库存见底了。
外间传来老张敲键盘的声音,还有秋云翻纸页的沙沙声。
陈卷爬起来,官袍皱得没法看。左领子依旧翘着,他用力按了按,没按下去,放弃。腰上的灵线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截,银闪闪的带子垂下来,差点绊了他一脚。
五十功德点一米。
他脑子里自动弹窗,然后狠狠掐灭。
不能想,一想就呼吸困难。
走到外间,老张正对着一台拆开的灵犀通发呆。秃顶在晨光下反着光,眼睛直勾勾的,像中了邪。旁边堆着十几块拆下来的符文板,还有一堆细如发丝的灵线。
“张工,”陈卷开口,声音哑得吓人,“有进展吗?”
老张没回头,手指在空中虚划,嘴里念念有词:“注释转换漏洞……第三层加密壳……反向编译……不对,这里有个跳转……”
陈卷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老张一激灵,猛地转头,眼镜滑到鼻尖:“主任!您醒了!”他眼睛里有血丝,但闪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狂热光芒,“我发现了个大问题!”
“说。”
“咱们带来的‘天庭特供版’底层协议里,真有后门!”老张抓起一块符文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您看这儿,还有这儿——这些注释,表面上是解释代码功能的,但实际上用了上古‘转译符文’的变体。在外界特定愿力频率刺激下,这些注释会被当成可执行代码运行!”
陈卷皱眉:“什么意思?说人话。”
“就是……”老张挠挠秃顶,组织语言,“好比咱们的机器里藏了本字典,平常没事。但有人用特定方言念咒,字典里的字就会跳出来自己拼成禁咒!这手法……阴间!绝对是老手干的!”
“能堵死吗?”
“能!”老张点头,但脸色垮下来,“但得重写三分之一的底层校验符文。工作量……很大。而且得用‘阴魄水晶’重新蚀刻,咱们带的材料不够。”
陈卷感觉胃又抽了一下:“材料不够?差多少?”
“至少还得三块标准阴魄水晶,巴掌大就行。”老张比划,“一块市价……大概一百五十功德点。”
陈卷眼前一黑。
三块,四百五。加上之前赠礼的四百三,房费一天三百……
他感觉自己的魂体又透明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主任,”秋云从记录板前抬头,语气平静,“‘天庭专项拓展经费’预支项余额,八百七十功德点。若采购三块阴魄水晶,余额剩四百二十点。按当前开销,仅够支撑今日房费及基本餐饮。”
陈卷扶着桌子,深吸一口气。
“买。”他从牙缝里挤出字,“让地府后勤部加急送来,走最便宜的冥物流,能省点是点。告诉那边,这是战略物资,关乎地府技术主权,让他们看着办。”
秋云点头,手指在记录板上划动,开始拟发送地府的加密信息。
陈卷走到桌边,拿起崔珏的手札。昨天发现“镜观其表,契缚其里”那页,已经干了,字迹又模糊下去。他盯着那行位置,脑子里转。
镜观其表……观天台,观的是“表”吗?契约束缚内里……什么契约?龙冢那个?还是天庭想搞的新协议?
他正想着,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短促,像抗议。
“秋云姐,”陈卷有气无力,“还有吃的吗?”
秋云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饼干。
“孟婆特制‘抗饿饼干’,”她说,“还剩三块。建议分次食用,每次不超过指甲盖大小,以免……”
“我知道,”陈卷打断她,拿起一块,掂了掂,沉得像砖头,“牛头吃了拉三天,小白含了一下午。”他试着用后槽牙咬,嘎嘣一声,牙差点崩了。
最后他改成舔——用舌头慢慢舔化表面。味道……像生锈的铁混了香灰,还有点彼岸花的苦。但确实有点愿力渗出来,胃里那股掏空感稍微缓解了点。
老张那边又开始敲键盘,嘴里嘀嘀咕咕:“重写校验符文……得用‘逆流加密法’……不对,那玩意儿耗能太大……试试‘双螺旋嵌套’……”
陈卷舔着饼干,看着手札,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开始滋啦滋啦转:
「赵明那边……猴哥应该到了吧?这都两天了,一点消息没有。魂力2.8时辰,现在还剩多少?一个时辰?半个?千万别搞出外交纠纷……」
「牛头的角……绿光蔓延到脸了,孟婆的安魂汤没用。回去是不是得请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刮刮?可别刮出个好歹……」
「小白越来越透明……老黑袖口又破了,焦痕。这俩一个快没了,一个快疯了。MD……」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手札翻到另一页,记录的是天庭早期“通商条约”的谈判过程。字迹潦草,夹杂着不少缩写和符号。陈卷看得头大,但硬着头皮看。
看到一半,他忽然发现页脚有个小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个叉。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他皱眉,用手指去搓。没变化。又对着光看,还是那样。
“老张,”陈卷喊,“过来看看这个。”
老张凑过来,推了推眼镜,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几秒:“这……像是个简易的‘封印标记’?但又不太标准。圆圈代表封闭,叉代表……否定?或者中断?”
“什么意思?”
“就是……‘此处内容不可见’或者‘此路不通’?”老张不确定,“我也没见过这种变体。要不……试试用魂力刺激一下?”
陈卷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按在标记上,注入一丝魂力。
标记亮了一下——极短暂的幽绿色光芒,然后熄灭。
同时,陈卷感觉指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刺痛。
他猛地缩回手。
再看那页手札,原本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化,像水波荡漾。几息之后,浮现出新的内容:
“瑶池宴,东海盐税改制,三成归天库,七成留地。然四海龙宫私下以珍玩抵税,天库实则仅得珍玩,不得盐税。龙王笑曰:‘天庭喜表,吾等留里。’”
陈卷盯着那段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天庭喜表,吾等留里。
天庭喜欢表面光鲜,我们留下实际利益。
镜观其表,契缚其里。
观音菩萨的莲花印,是“表”?那“里”是什么?
观天台的“恳谈会”,是“表”?那“里”又是什么?
他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主任?”老张看着他脸色不对,“这……这啥意思?”
陈卷没说话,把手札合上,塞进怀里。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天庭的午后,那种虚假的阳光正烈,照得院子里仙草蓝光刺眼。几个仙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面无表情。
一切都那么“表”。
“干活吧,”陈卷转身,声音有点干,“抓紧时间。”
第三天下午,老张终于把三台核心灵犀通的底层协议重写完了。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这次不是模拟的,是真的魂力透支——把符文板推给陈卷看。
“主任,搞定了。”老张声音发虚,“新的校验符文用了‘双螺旋嵌套’加‘随机扰动’,就算有人用特定频率刺激,注释也只会乱码,不会变成可执行代码。而且我加了自毁机制——一旦检测到强行破解,直接烧毁核心。”
陈卷拿起一块符文板,对着光看。上面刻痕密集得像蜘蛛网,还闪着微弱的蓝光。
“辛苦了。”他说,拍了拍老张肩膀,“去歇会儿,晚上还得靠你撑场子。”
老张点点头,摇摇晃晃走到里间,一头栽倒在临时搭的床铺上,三秒后就响起了鼾声。
秋云把发言稿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