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一叠玉板,少说三十页。陈卷翻开第一页,就被密密麻麻的排比句和四六骈文晃花了眼。
“主任,初稿。”秋云说,“引用了《天道经》七处,《轮回律》九处,排比句十二组,四六骈文占全文五成。实质技术内容提及率为零。生僻字已注音。”
陈卷快速浏览了几页,嘴角抽搐。
这稿子念出来,台上的人会觉得地府文化底蕴深厚,台下的人会睡着,想挑刺的人会发现无处下嘴——全是车轱辘话,来回倒。
“好,很好。”陈卷说,“就是我这文化水平,念着有点烫嘴。你再把重点句子标红,我怕到时候紧张念错。”
秋云点头,接过玉板,开始用朱砂笔标注。
陈卷坐回椅子上,感觉魂体更虚了。不是饿的,是那种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明天就是观天台会议。
他摸了摸怀里——替身玉符温吞吞的,噗通,噗通。李主事玉符冰凉。猴毛……没反应。
镜子呢?
他看向墙角那面铜镜。
镜子静静地立着,镜面幽暗,映出房间模糊的景象。
陈卷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
镜子里的他也走过来,脸上疲惫,眼圈发黑,官袍皱巴巴,左领子翘着,腰带歪斜。
陈卷开口,声音很低,像耳语:
“你……还在吗?”
镜子没反应。
“我知道你能听见。”陈卷继续说,“观天台,我该怎么办?给点提示行不行?哪怕……眨眨眼?”
镜子里的他也张了张嘴,但没声音。
陈卷等了三息。
还是没反应。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算了,我就是个劳碌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后还得靠自己……”
他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书桌。
脚刚迈出半步。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镜子里的那个“陈卷倒影”,没有跟着转身。
它还保持着面向镜外的姿势。
而且——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嘴角正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更像某种肌肉的机械抽搐,或者……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延迟”?
陈卷全身的汗毛——如果魂体有的话——瞬间炸立!
他猛地刹住脚,缓缓、缓缓地转回头。
镜面平静。
倒影正常,正随着他的转身而转身,脸上表情疲惫,嘴角平直。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光线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陈卷知道不是。
他太熟悉自己的脸了。刚才那个嘴角上弯的弧度,绝不是他的表情。
他盯着镜子,眼睛一眨不眨。
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种虚假的晚霞又铺满了天边,金光紫气,华丽得虚假。房间里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镜面也越来越幽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陈卷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果然在。”
镜子没反应。
“观天台,我会去的。”陈卷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你是帮手,还是陷阱。”
他顿了顿,又说:
“如果你真想帮我……明天,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桌边,坐下。
没有再回头看镜子。
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已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去,盘踞在后颈,久久不散。
窗外彻底黑了。
天庭的“夜色”降临,银白的假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竹叶摇晃的影子。
老张的鼾声从里间传来,时高时低。
秋云还在标注发言稿,朱砂笔划过玉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卷坐在黑暗里,盯着桌上那份洒金卷轴。
莲花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他伸手,把卷轴拿起来,握在手里。
微沉。
带着淡淡的冷香。
三天后。
观天台。
他捏了捏拳头,又松开。
“那就去吧。”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看看这场‘宴’,到底‘非’在哪儿。”
“看看那面‘镜’,到底照出什么。”
窗外,远处传来隐隐的、非雷非风的轰鸣声。
很轻微,但持续不断。
像是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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