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是被老张摇醒的。
“主任,辰时了。再不起,赶不上观天台的会了。”
他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把脑子里那团浆糊捋顺。昨晚又没睡好,梦里全是镜子——镜子里那个古袍影子一遍遍写“宴无好宴”,写着写着,影子忽然转过头,那张模糊的脸变成崔珏,又变成李主事,最后变成太白金星,对着他笑,笑得他后背发凉。
他坐起来,感觉魂体像是被抽干了又灌了铅。不是累的,是穷的。
窗外的天庭晨晖假得让人心慌,金灿灿地洒在桌上,正好落在那张观天台邀请函上。洒金的花纹闪着一种刺眼的、属于有钱人的光泽。陈卷盯着看了会儿,脑子里自动弹出弹窗:传送阵,一人五十功德点,三人一百五。来回三百。
三百点。
够地府食堂全体改善一周伙食,够他在这个破驿馆再住一天,够买六米那种要命的灵线腰带——虽然他那根还歪歪斜斜挂在腰上,死结顽固得像焊死了。
“主任,”秋云端着白玉壶进来,壶口冒热气,但那股味儿陈卷一闻就知道——还是孟婆牌彼岸花茶,提神醒脑兼要命专用,“您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
陈卷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苦,真苦,苦得他整张脸皱成核桃,但那股扎实的、带着冥土腥气和香火味的滚烫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胸腔里那点虚浮的仙气给压住了。
“秋云姐,”他声音哑得像破锣,“你是我亲姐。”
秋云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只是说:“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半时辰。老张计算了路线,走正规传送阵每人五十点,三人一百五。”
陈卷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烫得他“嘶”了一声。
“有没有……便宜点的路子?”
老张从里间探出头,秃顶在晨光下反着油光,像颗快没电的灯泡。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有。云海小道,以前力士们搬建材踩出来的,不收费。就是……得绕点路。”
“绕多少?”
“大概多走半个时辰。”老张挠了挠秃顶,挠下来几根头发,“但能省一百五十点。”
陈卷盯着那几根头发,仿佛看到一百五十点功德点长着翅膀飞走。他咬咬牙:“走小路!”
秋云欲言又止,镜片后的眼睛扫过陈卷皱巴巴的官袍、歪斜的腰带,还有左肩上那顽强支棱着的领子。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合上记录板:“我去准备干粮。”
(半个时辰后)
三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官袍、腰间银闪闪腰带歪到胯骨边的地府顾问,一个秃顶反光、背着大包小包破烂设备的技术判官,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写满“这不靠谱”的记录员——踏上了前往观天台的“免费”小路。
云海小道,名副其实。
脚下是翻涌的、湿漉漉的云雾,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没过期的棉花上,但每一步都得用点力,不然会陷下去。四周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三丈。老张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阵盘,指针疯狂转动,发出“滴滴”的轻响。
“往左……不对,往右。”老张眯着眼,秃顶上冒出汗珠,“这云雾有干扰,磁场是乱的。等等,我重新校准一下。”
陈卷感觉自己的官袍下摆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左肩膀那该死的领子,因为潮湿,又“啵”一声弹了起来,支棱在他脸颊边,像个永不屈服的哨兵。
“老张,”陈卷声音有点虚,他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云海里格外响亮,“你确定这路没错?我怎么感觉……我们在原地打转?”
“不可能!”老张信誓旦旦,手指在阵盘上快速敲击,“我的‘阴司导航·天庭特供版’是升级过的,融合了北斗七星定位、地府忘川水流向算法,还有我从通明殿顺来的半张天庭布防图残片!误差不超过三丈!”
话音刚落,阵盘“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指针停住,不动了。
三个人站在浓雾里,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云雾流动的细微嘶嘶声。
“……张工,”陈卷深吸一口气,把骂娘的话咽回去,但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这导航,用的是哪年的布防图?”
老张手忙脚乱地拍打阵盘:“可能是湿气太重,短路了。等我拆开看看……”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镊子,开始卸螺丝。
秋云已经掏出了记录板,借着微弱的仙光开始画简易地图:“根据我们出发的时间和平均步速,目前可能位于观天台东南方向约五里处。但缺乏参照物,无法精确定位。”她顿了顿,补充,“另外,主任,您鼻尖上又沾到金粉了。”
陈卷用手背用力搓了搓鼻子,搓下来一点闪亮的粉末——昨晚研究崔珏手札时沾的,还没洗干净。他盯着那点金光,突然想起镜子里那个古袍影子,也是这种冷冰冰、亮晶晶的调调。
心里那根弦“绷”地又紧了一下。
镜子……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当务之急是别在这鬼地方迷路到会议结束。